塔爾寺:山左信仰,山右生活
來源:作者:張柯平時間:2014-09-01熱度:0次
周末,我想找一處干凈的曠野去拍星空。我不是個發燒友,但是,新奇的事情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我還沒有玩過星空拍攝呢。青海湖和日月山如何,木匠哥建議。沒錯,在高原,要找塊干凈又安靜的無人區,太簡單了,深入牧區是第一選擇,但是周末時間太短,去青海湖是來不及了。小何說,那多巴鎮如何?我知道,多巴高原訓練基地的后山是個好的觀察點,但是畢竟離工業園區太近了,就在城市邊上,霧霾和尾氣的擾動會非常大的。還是去蓮花山吧。南川工業園的煙囪畢竟要少得多,有山隔擋著,甘河灘的煙霧會少些吧。魯沙爾鎮藏在蓮花山里,離城也近,有公交車。對,就是她了。
魯沙爾鎮因為了塔爾寺的緣故,這幾年成為世界各地朝拜者的圣地,來這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八月下旬,天涼了些,游客也少了,但是車上還是有幾位遠道而來的,一句漢語也聽不懂,還有一位美女背包客,肯定都是來朝拜的。車快到鎮子了,埡口左手一座大的山包,那是蓮花山。靠窗的一位阿叔指著那座山,說道:哎,曬大佛,曬大佛就在這兒呀,你見過沒有?炫耀的口氣,敬仰的意味好濃。六月是塔爾寺曬大佛的日子,我有幸來過一次。山村本來就不大,那天,整個蓮花山坳被裝填得滿滿的,黑壓壓的人群,好像一鍋滾開的水,呼呼啦啦,到處都是擁擠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滿地都是磕頭朝拜的信徒,有人在煨桑,松柏枝特有的味道在空氣中飄散開來。終究等到了曬佛像,這才是活動的高潮。寺廟里,從某個所在,數十個紅衣喇嘛扛著一卷佛像魚貫而來,有幾十米長,前導的隊伍吹吹打打,后面還有一幫人抬著一尊佛陀的雕像,一路威武揚揚地來了。人群像接到了統一指令的機器人,突然就自覺地裂開一個通道,好像燒干的鍋底。喇嘛們把佛的繡像往山坡頂上扛,好多人紛紛湊到跟前,你推我搡地擠到喇嘛的隊伍里,把自己的肩膀支到那卷佛像下,大家一路吆喝,到了坡頂,把佛像橫放到草皮上,就著斜坡慢慢展開。一卷巨大的佛像,徐徐露出了真容。我不確定是綠度母還是釋迦牟尼,一位研究唐卡的朋友給的答案是五方佛中的不空成就佛,好多人給了不同的答案,大家最終的答案實際都一樣——那是一尊大佛。佛手,佛眼,佛耳,佛鼻,佛嘴,佛肩膀,佛的胸膛,佛的雙臂,佛的雙腿,佛陀趺坐蓮花寶座,正襟危坐,藏著淺淺的微笑,蓮花山的南坡豁亮了起來。風馬旗獵獵飄揚,號角嘶鳴,誦經聲漫山遍野,跪拜在地的信徒像被鐮刀擱倒的青稞,齊展展匍匐在地。蓮花山坳,佛光四溢,誦經聲嗡嗡哦哦,六字真言充斥在空氣里。雖然過去幾年了,那一幕卻深深地印在了我這個佛門之外的凡人心里。我們不是曾經山呼萬歲嗎,可是如今我們除了信仰效率以及銷售量以及榮譽以及美女以及名氣以及健康以及點擊量以及轉載率以及收視率以及粉絲數量,我們還有可靠的東西能信嗎?
塵煙散去,我獨自上山,沒有走正道,我只是想尋找一個正一點兒的角度,把寺院的山門和大小金瓦店收進鏡頭。蓮花山是界山,北面是魯沙爾鎮,南面是塔爾寺景區。我踩著荊棘,攀著青楊和小草,蹬坡爬坎,到了山上。山上早有人,一個中年女子就勢坐在小道上,嘟嘟囔囔地說著啥,到了跟前一聽,原來是打電話。對面是佛陀的誕生地,阿娘,你是想讓自己的話更有教化意義嗎。寺院隱藏在山洼里,悄悄地,不聲不響。天涼了,有炊煙掠過大殿的屋檐。這是個被稱作八瓣蓮花的山勢架構,東面是一座單獨的山包,山包的余脈一路延伸開來,向南再哲向西,把寺院和近旁的民居全部擁在懷里。我所在的這個山包正對著這個小山洼,是蓮花的花萼,也恰好充當了山門的角色,山包的地勢好,坐北面南,穩穩當當的,好大氣。但是不知為何,寺院偏偏安置在背陰的山洼里,那里蓄水涵霜,是個陰冷的所在。但是,這并沒有耽誤什么,這里的佛光寶氣仍然像個無形的磁場,將周遭的人脈全部吸納而來。
下午七點多鐘,太陽西墜,山洼里,一半是陰暗的,一半是明亮的。山門很輝煌大氣,過了旅游旺季,廣場前很空曠,沒有多少人。金瓦殿的光芒沒有黯淡下去,深灰色的背景更襯托得它寶氣四溢,盡管陽光已經過了山頭。選了幾個前景,咔嚓幾下,把這一幕定格。我開始尋找下山的路,底下似乎是個陡坎,不能下去,返回去,往上找一找。山上的樹林里,經幡掛得到處都是,青楊充當了最便捷的旗桿。低頭爬過幾道經幡,鉆出來一看,原來是一條修好的上山步道,步道兩旁全部被經幡圍擋,噗嚕嚕地扇動著,綠色的,藍色的,紅色的,白色的。每一片經幡上都印著字,還有佛像的造型,密密麻麻的經文,螞蟻般爬滿了布幅。輕風鼓蕩,經幡翻卷一次,再翻卷一次,梵音湖水一般漾出,漫山遍野,從經幡上四處蕩開去,吟著什么,誦著什么,遠遠近近的,聽不清楚。
轟隆隆,遠處傳來雷聲。深灰色的云朵,密匝匝地鋪滿了天幕,蓄著一股子蠻勁,順著風,往這里滾來了。云的邊緣被撕扯得一縷縷的,細細碎碎的布條一樣,耷拉到了地面上,看來雨勢不小。西寧城里下雨了,這里應該也快了,我趕緊找路下山。寺前的廣場是水泥鋪就的,不一會兒,豌豆大的雨點兒滿地滾動了,追著你。我拉上沖鋒衣的帽子,加快了腳步,剛剛到了金塔路,雨就瓢潑一般下了。沒地方去,我站在清真飯館的屋檐下躲雨,對面的店鋪燈光亮著,幾個尕小伙兒在叮叮咣咣地忙著,在敲打佛像制品,手機里唱著流行歌,有師傅在旁邊指點,這兒用勁兒,那兒修修。這一道街上有數十家店鋪以售賣佛像為生,佛像有高有低,有大有小,一兩米高的,也有半人高的,都金光閃閃,現著威嚴。旁邊有好多藏式餐廳,客人零零散散地,搛著菜,喝著酒。雨是過路雨,十幾分鐘時間,突然就停了,好像盆里的水傾倒干凈了。街面上小溪嘩啦啦地流過,我順街一路下去,好多店鋪都關了門。到丁字路口,只有一家清真餐館開著門,叫了一張烤餅和小碗面片,吃完竟然有些撐,喝了好幾杯熬茶,暖暖胃,助消化。
天已經黑扎實了,這場雨太及時了,空氣濾過了一遍,灰霾被雨水攜裹下來,塵埃落定。星空灑灑脫脫,干干散散,露出了真容。雖然不是那么特別的純,但是也覺得很干凈了,好久沒有面對這么漂亮的銀河了,激動不已。不能太強求,這里畢竟離高原最大的城市沒有多少路程。龍泉旅店的少店主是個十七八歲的帥哥。我問,你在哪里上學,他說在臨夏的阿拉伯語學校上學,將來出來準備當翻譯,很賺錢的。哦,得幾年時間呀?要不了多長時間,我原來有點兒阿語基礎,他答道。我又問,清泉路往西是不是個莊廓。他說嗯,大概兩公里吧,有個村子。我來拍星空和夜景,我說,路邊是不是有路燈,燈光太強了不太好。是嗎,他說,要不這樣,你看我們家后面行不行。他很好奇,特別想知道我怎么玩相機,很勤快地帶著我上了頂樓,把旅店后門打開了。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遠處的一盞路燈閃著。這里是后街,很隱秘,背靠著山。這里也不錯啊,我邊說邊撐開了三腳架,固定好相機,先用高值ISO試拍了幾張,感覺還不錯。他給我用手機照明,好奇地看著,我就著小手電設置了參數,又拍了幾張。小伙子好像正在談戀愛,跟我一邊說著話,也沒耽誤玩微信。兩人用語音熱聊著,手機那頭傳來了一個嬌滴滴的女聲:是誰這么討厭在發微信呀。小哥雙手托著iPhone,兩個大拇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字,一絲笑意掛在的嘴角。
我就著路燈,摸黑往下走,把腳架扛到了寺前廣場。夜幕下的塔爾寺靜謐神秘,安安穩穩的,睡著了一般。一道流星從山后劃過,風鈴不時地響一聲,再響一聲,夜風簌簌地,有時就撥拉一下山門前的帷帳,不知哪里冒出來的爐煙,牛乳般清亮,就那么隨性地蠕動著,懶懶散散地搖曳到夜空里去了。
魯沙爾以寺做景,因佛而成集,禮佛的禮佛,貿易的貿易,各取所需,宗教和貿易渾然天成。佛成就了魯沙爾的幸福生活,這也算是佛的初衷吧。
山左信仰,山右生活。八瓣蓮花,蓄勢盛開。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