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億二千萬年前,環太平洋大陸邊緣的火山爆發,天崩地裂,造就了獨特的萬山重疊,群峰爭雄,懸嶂蔽日,飛瀑凌空,古洞石室和凝翠碧潭等地貌景觀,“寰中絕勝”、“東南第一山”橫空出世。因山頂有湖,蘆葦茂密,結草為蕩,南歸秋雁多宿于此,故名雁蕩。
從來名山總與文人墨客結下不解之緣,雁蕩山也不例外。山水勝景,既可著華彩詩文,也可入丹青畫卷。雁蕩山自古以來深受畫家們的青睞,現存傳世的國畫中就有宋趙宗漢《雁山敘別圖》、明代唐伯虎《雁蕩》、清代錢維城代表作《雁蕩五十三景圖》長卷。近現代國畫大師吳昌碩、張大千、黃賓虹、潘天壽、李可染、陸儼少等俱在雁蕩留下屐痕,或探奇尋幽,或采風問俗,逸興遄飛,為之盡情揮毫,恣意灑瀉,潑墨傳神,天下奇秀,蔚成大觀。
人們游歷勝景時,常會發出“恍若畫中游”的感慨。然而,遍讀傳世的雁蕩丹青畫卷,才能真正明白,何謂賞心悅目的畫中游,饕餮游。
2010年藝術品春拍期間,北京保利“中國古代書畫”夜場中,著錄于乾隆皇帝所藏書畫集《石渠寶笈續編》的《雁蕩五十三景圖》手卷以1.3億元成交,轟動全場。這是清代文臣畫家錢維城的作品,也是他在創作全盛時期的傾心締構的一件杰作,7米多長的手卷,全圖為小青綠設色,風格典雅端莊,蒼潤華滋,蔥蘢翠綠的用筆,體現出濃厚的書卷氣,同時呈現出一派宮廷富貴的氣息,非常符合乾隆皇帝追求中和、平正的美學思想。卷內“雁蕩五十三景”依次展現,千巖萬壑,層巒疊嶂,峰雄嶂險,飛瀑流泉,洞幽寺古,古木參天,湖光山色,山勢逶迤,由近而遠,一路林木生長盤旋,干筆勾勒,氣隨勢出。其間,又有幽澗流水,淙淙不息,似乎讓人進入了幽靜而空靈的境界,把雁蕩山獨特奇秀的體貌特征濃縮展現在畫卷之上,既有宏觀的雄奇氣勢,又有微觀的精妙刻畫,氣質、功力確實不凡,體現了錢維城獨有的審美情趣,同時也反映了當時畫壇主流的傾向和面貌。
雖然落款稱“臣錢維城恭摹李唐本”,但實際上只是在構圖方面汲取了宋人繁密、奇峭的特色;筆墨則主要取法元代黃公望、王蒙,行筆尖峭細勁,山間林木、點景人物乃至溪邊亂石均刻畫細致。山巖的外輪廓線方折挺勁,山體內部則將一種尖銳的短皴線與勁健的小斧劈皴相結合,同時以墨加色淡施暈染。繁密細勁的用筆與豐富的用色使畫面氣氛趨于活躍,極致地表現出雁蕩山奇異、秀美的景色特征,遠山空勾輪廓,染以花青;山間云氣迷濛,更加強了畫面的層次感。《石渠寶笈》一書收錄錢維城書畫作品竟達160件,數量之多,相當罕見,清內廷對其書畫藝術如此肯定和賞識,由此可窺一斑。
近現代大師名家筆下的雁蕩山也各自神韻獨具,黃賓虹作品渾厚華滋,意境幽深,近看似有混沌之氣,遠看層次井然,具有“實中求虛”之妙;張大千作品雄渾瑰麗,清新俊逸,整體的氣勢渾成與嚴謹的細節刻畫和諧一體;李可染的作品構圖飽滿,山勢迎面而來,筆調沉澀,以悲沉的黑色形成的基本色調,深深地抓住了人們的視覺。潘天壽畫雁蕩山在構圖上善用“造險”和“破險”的手法,作山石上不是套用現成的傳統皴法,而是通過仔細的觀察,用剛勁有力的線條來概括。他用轉折之筆,把雁蕩山突兀的巖石形態恰當地表現出來,畫面雄渾、奇特、磅礴、壯闊、富有獨創性,給人以新鮮、驚異、振奮、積極的感受。
家藏一幅現代山水畫大師應野平的《雨余山色入微?!?,一看便知是熟悉的雁蕩山水。畫家時年76歲,處于藝術頂峰,畫面僅黑白灰的水墨本色,厚重凝練、曠逸雄健,兼用簡約拙秀的筆意刻畫山石、樹林、流泉,又以濃淡多變的墨色暈染、皴擦煙嵐彌漫中的奇峰險嶂,增加物象的厚度和層次感,似有神來之筆,一氣呵成,蒼潤高逸,氣韻宏廣,噴薄而出,峻爽明快,酣暢淋漓。
現代山水畫大師陸儼少論及雁蕩山時說:“我獨愛雁蕩,它雄奇樸茂,大巧若拙,厚重而高峙,似丑而實秀,為他山所無。故我多畫雁蕩,一以山之氣質與我性格相近,二以不欲與人雷同,可以多所創意。因之,此二十年來,我多寫雁蕩風貌,所謂典型是也。得其典型,雖不能指名為何峰何水,而典型具有,不可移易,使人一望而知為雁蕩,這是最難?!毖闶幧剿甜B了陸儼少的性靈,陸儼少的筆墨記取了雁蕩山的云靄山嵐。他創作雁蕩題材的國畫作品在近幾年藝術品拍賣中頻頻亮相,上海嘉禾2013年秋拍中,以550多萬元成交的《雁蕩崖嶂》手卷堪稱陸儼少代表作,全卷氣勢宏大,意境高遠再現,并升華了雁蕩的群峰懸嶂、飛瀑煙云,楠溪江的水秀巖奇、古村灘林,筆致清晰,筆筆見筆,起落有致;繁簡輕重,濃淡干濕,疏密提按,極盡變化,且圓靈多變,力透紙背,富有節奏感和韻律感。
觀賞這幅手卷,猶如空中飛渡,盤旋俯瞰,心隨畫動,畫的主體以峰、瀑、嶂、江依次切入,將“寰中絕勝”凝固于長卷之上。起首為雁蕩飛瀑,飛流直瀉,氣勢磅礴,線條勾勒爽利,頗具動感。崖壁皴法簡潔,但富有層次感,雁蕩巨嶂奇險之特點一覽無余。粗粗勾勒數筆,水流瞬間活了起來,躍然于紙上,仿佛能看見湍急的水流,聽見飛瀑轟鳴的聲響。留白處似有云煙忽隱忽現,瀑后山巖崢嶸,怪石嶙峋,古樹參天,繁而不亂,用筆有力,有條不紊。林后群峰云霧繚繞,頗有瑤池仙境之感。石橋、石階穿于山間、澗上,行者聽泉觀山頗具情趣。巨嶂忽又拔地而起,墨塊、線條相互映襯,中間露出白線,下筆審度形勢,計白當黑,留意白處,如蛇龍起舞,回環往復,達參差映帶、自然圓轉之美。間用留白之法,又于積墨之中,白氣回環,蜿蜒屈曲,得自然之趣。山前林木,蔥蘢蒼翠,山后云氣,時出時沒,靜中有動,更有山中人家隱沒于云林之間。村落云林之后,豁然開朗,風景從雁蕩之雄奇,驟然轉為楠溪之秀美。水面相比前卷的飛瀑激流,寧靜安逸,只以數筆勾勒出波紋,怪石零星落于水中,折轉犀利,四面皆出,輔以皴擦,極具體積感。一葉孤舟行于江上,岸邊山林,亂石之間亭臺、房屋依稀可見。遠眺綿綿青山,近看郁郁灘林,俯賞碧藍江水,人文之雅,山水之秀,恰如三百里楠溪人文融于山水,山水顯于人文之意。江面折轉之處,以淡墨暈染,作淺灘葦塘,輔以亂石,恰如雁蕩之名,雖未畫雁,但棲雁之所猶如見雁一般,實乃畫意之妙筆行至卷尾,水面越發寬闊。絲絲葦草筆畫爽快,能見江風吹拂之感,施以墨點似能見水底之石,寥寥數筆功力盡顯,回味無窮。
鐘情雁蕩山水的畫家實在不勝枚舉,但是始終繞不過一位生于雁蕩山麓的當代畫家,他的作品寫盡了雁蕩的靈氣與野逸,重拙與咨意,靈峰秋韻、蒲溪急湍、印山片石、古樟棲鷺等富有主觀色彩的風物,被幻化為斜斜正正、郁郁勃勃、濃濃淡淡的水墨點線,其逸筆草草,如枯藤鑄鐵、驟雨臨風般的率真豪放之態,以及洋溢其間的如泣如訴、如歌如舞的情感投射,無不令人為之動容。他就是周滄米,家鄉的奇山秀水,從小就為他走上藝術之路奠定了基礎;青年時成為黃賓虹、潘天壽的弟子,深得真傳;中年后,專攻中國山水畫,足跡遍及大江南北;步入晚年,卻重歸故里,醉心家山丘壑,畫成50余米長卷《雁蕩云深》與百余幅山水。爐火純青的筆墨,加上隱逸情懷、淡泊內涵和生活情趣,達到了藝術創作新境界。
周滄米筆下的雁蕩山水,不是畫得最好的,但是在眾多畫家中,卻最能畫出雁蕩之深幽、蒼茫、野趣、律動。有評家說,這是因為他踏遍雁蕩的每個角落,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對這片山水富含感情,筆筆抒寫的都是真摯熱愛。
這句話說對了一半。我想,畫家的之所以如有神來之筆,更因用心讀懂此山此水,成為山水知音,是心物感應,情景交融所至。
2015年7月作于墨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