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走了的云
來源:作者:岳朝周時間:2013-10-14熱度:0次
倦了,抬張椅子在陽臺上坐坐。雙腳很自然地搭在陽臺的擋墻上。仰面朝天,很是愜意。
湛藍的天空偶有幾朵白云悠悠地向天際飄去。一陣微風輕輕吹來,倍感清爽,倦意漸消。
我閉上眼睛安靜而悠閑地享受大自然的這特殊恩賜。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看。然而,這人哪,忙碌的時候不會胡思亂想,一旦靜下心來,該想的和不該想的,過去的和未來的就會象潮水般涌來。正如現在的我,就有一片“云”隨風飄入我的腦海,久久不散。
那是我讀初中時還是懵懂少年時的一段青澀的往事。
暑假的一天上午,我到水井上去洗衣服。說是水井,其實是一個水池,用一根水管從水池里把水引出來,村民們就著水管挑水和在水管下邊的青石板上洗衣服。我到水井邊時,已有一個女孩蹲在那里洗衣服了。聽到我的腳步聲,女孩把盆向邊上挪了挪。抬起頭來。我才看清女孩時一異姓叔叔的女兒,叫劉云。
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幾年不見,劉云已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閨女。
劉云小我一歲,劉叔叔在集體勞動時把腳摔斷了,當時的醫療條件差,沒有得到好的治療,為了照顧劉叔叔,村里讓劉叔叔記帳。土地承包到戶后,每家每戶都是自食其力。劉叔叔不能下地干活,正值讀書年齡的劉云就與書本失之交臂了。劉云家共三姐弟,劉云是老大。七八歲的劉云就和母親承擔起一家人的生活重擔,劉叔叔充其量只能在家里看屋。我原以為這個不幸的女孩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辛勞中會變成五大三粗的男人模樣。沒想到劉云的面龐經日曬雨淋后一點也不黝黑。且白晰里透著紅潤,像初春帶雨的桃花。經常手握鋤頭把的手細膩潤柔,一點也不粗糙,身材也很苗條。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天生麗質吧。
我只顧打量劉云卻忘了給她打招呼,劉云被我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她又把盆往邊上挪了挪說:“二哥,你先洗吧。”我才回過神來,我為我的失態有點手忙腳亂。竟然把我的衣服放在青石板上,卻忘了禮儀上的推讓。劉云站到一邊甩著手上的水漬。我才發覺我違背了“先來后到”的規矩。急忙用盆裝了一盆水把衣服放在盆里對劉云說,“一塊兒洗吧,我衣服不多,在盆里洗就行了。”
劉云很大方,一邊洗衣服一邊和我聊天。
也許是我的談吐有別于村里的男孩,也許我是村里唯一讀初中的男孩。(和我一般大的男孩最多讀完小學就務農了,我是因為家里勞動力多,我上邊有一個哥哥和三個姐姐,我成了家里的剩余勞動力,再加上我是最小的,農村素有‘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之說。)劉云和我聊得很投機。洗了一會,我倆站起來稍息片刻,我又一次認真打量劉云。劉云并不回避,迎著我的目光也注視著我。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一種異樣的東西。這種異樣的東西讓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種異樣的感覺使我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的沖動。我只覺得心跳加速,我自已能聽到心在“砰砰”地跳。
本來我只有幾件衣服,要是在以前我早就洗完了。也許是因為劉云的存在洗不干凈怕她笑話,也許是為了延長和劉云聊天的時間。也許兼而有之吧。總之幾件衣服我洗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而且洗得特別干凈。直到我大哥挑著水桶來叫我回家吃飯,我才不得不戀戀不舍地離開。
當晚,才十五歲的懵懂的我就這樣第一次失眠了。
我十五歲了,在村子里我這個年齡大多已經成家,老人們常說“男到十五,行走江湖。女到十五,當家作主。”父親開始張羅媒婆給我找媳婦。因為父親是不指望我讀書“當官”的。父親常說:“只有鍋里煮米湯,沒有鍋里煮文章。”大哥就是在這種思想下讀了三年級就回家務農了。媒婆介紹了幾個我都不中意,最后我對父親說:“我要找劉云。”我話剛出口,父親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火爐盤上厲聲說:“不行,誰都可以,就她不能做我兒媳婦”。父親從來沒對我這么發過火。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和劉家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父親接著說。
原來,我祖父和劉云的祖父在解放前都是做生意的,而且是做同一種生意,俗話說“同行多妒忌”。因為生意上的原因,兩個人經常發生摩擦。那時匪盜猖厥。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伙盜賊撞入我家,把祖父殺了且把家里一掃而空。十一歲的父親從此過早地承擔起生活的重擔。聽祖母說,是劉云的祖父勾結盜賊把我祖父給殺了。我不知祖輩的恩怨情仇是真是假。然而卻波及到我個人的婚姻,我覺得很不公平也很委屈。我只得對父親說:“我讀完書再說”。父親安慰我說:“等你讀書當了官,你想找誰就找誰”。在父親心里,我是不可能讀書當官的,因為祖祖輩輩沒有吃皇糧的。
哪家有一個好閨女是不用打廣告的。
上劉云家提親的媒婆來了一撥又一撥。然而都不中劉云的意。村里的年輕小伙經常“義務”幫劉云家干活,甚至于有些結了婚的大齡青年也經常幫劉云家干活而不記“工”。那幾年,農戶與農戶之間相互幫忙是要記“工”的。就象借錢一樣,幫誰家一個工就要還一個工。小年青人幫義務工家長是不會責備的,因為他們都想讓自已的孩子娶到劉云。而大齡青年回去就要被老婆責怪。男人們就會說:“劉叔不能下地干活,鄉里鄉親的,誰家沒個困難的時候。”其實他們是沖著劉云去的,雖然沒有惡意,但總覺得看到劉云心里舒坦。真是“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劉云拒絕了所有的媒婆,理由是弟妹還小,不想考慮婚姻問題。母親最了解自已的女兒。劉云拒絕了這么多人絕非是這個簡單的理由。在母親的追問下劉云不得不說喜歡上我了。然而劉云的母親極力反對,原因是劉云父親的腿是我父親使壞才摔斷的。而且不準劉云和我來往。
劉云和我隔壁的侄兒媳婦很要好,經常到她家去玩,要從我家門前經過。侄兒媳婦是村醫。我無事總拿本書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看,目的是為了看劉云什么時間到侄兒家去。只要我見劉云去了侄兒媳婦那里,我就對母親撒謊說我頭痛感冒之類的,母親就會讓我去開藥。其實我為的是見劉云一面。然而作為叔公公的我是不能在侄兒媳婦那里久呆的,每一次只能幾分鐘,侄兒在家時還可以多呆些時日。但是當著侄子們我和劉云是不能表露感情的。
劉云做得一手針錢活,尤其是她做的“松緊布鞋”。那時沒什么皮鞋。穿皮鞋只有在鎮上趕集時才能偶爾看到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穿,那是鎮上的干部穿的。“松緊布鞋”是用白膠底釘上布鞋幫,然而劉云做的還要在白膠底上再釘上一層比鞋墊還要稍厚的墊子,墊子的布面又比鞋墊柔軟,穿上去既輕便又舒適。別人是沒這個閑心去做這種工序復雜的鞋的。
有一天,我又到侄兒家去。我走時,劉云跟隨出來,神秘地塞給我一包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我急忙藏在衣服下邊夾在腋下。回到家里偷偷打開看,原來是一雙“松緊布鞋”。我得找個藏的地方。我不敢穿在腳上,被父親發現是要“吃家伙”(挨打)的。我找了半天,才在床底找了個土墻裂縫把鞋藏起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拿出來穿著在床上走來走去。的確很舒服。
我和劉云沒有海誓山盟。也沒有承諾什么。不過在我心里暗下決心,我要好好讀書“當官”。才能娶劉云。我知道,當了官我就能了結這上輩們的恩恩怨怨。因為村里大小事務只要村長一出面,不管他說的是對還是錯,大家都得聽。我只要讀出書來,村長都得聽我的。不過這話我沒給劉云說。
收假了,我又回到學校。放寒假我回去時,劉云已出嫁,嫁給了城里一個個體戶。聽說結婚的場面是村里最大的。來了一輛客車。當時從鎮上到城里的只有唯一的一輛客車。村里人結婚都是騎馬。偶爾到城里坐車也只是捎帶重物時才坐,否則都是走路。后來我在城里讀高中大多是走路。我回到家就急不可待地到床底找尋那雙“松緊布鞋”,沒想到也被可恨的老鼠咬成了一堆碎片。連我唯一的想念都斷絕了。
和劉云的再次相見是去年春節回老家過年。恰逢劉云的父親去逝。劉云是坐著自家的“寶馬”車來奔喪的。劉云的身材比原來發福了許多。雖然過去了這么多年,卻風韻猶存。可見小日子過得比較滋潤。
作為鄉鄰,喪事不用請人幫忙,鄉鄰們都是自已主動。我也去幫忙。這種事情父親是不會責備的。我正在給客人們上碗筷。“二哥,給妹子盛碗飯嘛。”原來是劉云在叫我。我盛了碗飯給劉云。她說:“謝謝二哥,還沒吃過你盛的飯呢。”城里人始終不比鄉下人。既然她都這么開朗。我也不再拘謹。我說:“妹子啊,你的選擇是對的,當初你若跟了哥,哪來的“寶馬”車啊。哥干了十多年的革命工作。還沒有自已的私家車呢。”她微笑著說:“你說哪里話,你是吃公家的飯,乘公家的車,哪象妹子,每一分錢都要自已掙。這是命啊”
是的,這是命。然而劉云的命卻比我的好。書上常說:愛一個人,就希望所愛的人過得比自已好。然而,望著劉云過得好,我并沒有多大的快慰。我的心里有一種隱隱的痛。
秋天的天氣變化真快。一陣風吹來,我已明顯感覺到有些寒意。睜開眼,原來我在陽臺上已經坐了很久。天空的云也不知何時飄到天那邊去了。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