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慈為懷
——懷念恩師李務滋
2014年4月14日上午,我在出差天水的路上,從手機qq同學群里,看到李務滋老師去逝的消息。第一眼,以為眼睛出了問題。再看,上下頁都是同學憑吊的帖子。一縷淡淡的傷痛、遺憾涌來。
李務滋是我高中的政治老師,曾任宋家川中學教導主任、副校長、校長職務。終生從教,桃李滿天。她與愛侶、原宋家川中學校長、吳堡縣教育局長宋炳希先生,堪稱吳堡的教父、教母。
宋家川中學是吳堡縣惟一的重點中學。記得我由鄉下考入宋中后,初見李務滋老師,面容光潔姣美,身材高挑亭立,動有玉樹臨風之態,靜有知性溫婉之美。讓我的女性意識始得啟蒙:女人可以這樣美,女人應該如此美!后來得知她是時任校長宋炳希的夫人,心中更為仰慕。他們二人的羅曼史在新生中流傳,據說校長先生當年愛李老師愛得神魂顛倒,寫詩道:“寧看務滋的兩步走,不喝二兩西鳳酒。”“想務滋想得心焦,等見面等得眼干。”他倆都出身書香門弟,門當戶對,天設地造,是縣上那一代知識分子的愛情楷模和婚姻典范。
李老師一生在任家溝中學、宋家川中學教書育人,可謂桃李滿天下,學子多出息。著名經濟學家張維迎就是她的得意門生。可是,當年小小的我,卻與她有過兩次很“私密”的接觸,留下不滅的記憶。
1982年吧,父親落實知識分子政策,我們全家戶口農轉非搬至縣城。父親當時在縣志辦編寫教育志,辦公室就設在宋家川中學家屬院二齋的兩孔窯洞里,腦畔上就是宋中。由于小縣經濟、住房條件局促,多數干部辦公與居家合二為一,我家也不例外,在此一住20多年。家是校園,校園即家。當時二弟還在距老家較近的郭家溝中學讀初中。十三四歲正是猛穿個子、吃鐵化石之時,學校大灶的份飯吃不飽肚子,餓得天天在學校隔墻的集市上溜達。入學半年,成績直線下降。母親急得慌,恰巧那時父親為寫教育志在東北外調采訪。無奈父親從外地打電話叫我代他找找時任教導主任的李務滋老師,請她關照把二弟轉入宋中。我才不過十六七歲的黃毛丫頭,哪敢去找領導說這大的事?父親鼓勵說,你就說爸爸讓你找的。他們是教育界的同仁。
那天李老師又來上政治課,一堂課我什么也沒聽進去,一直盯著她的眼睛,猜她今天心情好不好,設想該如何開口,她會不會不理睬我。只見老師一直和顏悅色、抑揚頓挫。下課后,我小跑跟在老師身后,她前腳進辦公室,我后腳打“報告”。進去后,我拽著自己的前襟衣角結結巴巴道出原委,臉紅到了脖根上。沒想到,李老師聽完后,執起電話就給教導處的另一老師打電話:“樹屏的個小子,一個人丟在郭家溝,看看哪個班有座位給轉一下。”未成年的我奉父之命第一次求人,竟獲成功,高興的淚花閃閃,急忙謝過李老師退了出來。不出一個星期,二弟就轉入了宋中,一家人得以團圓。后來,父親多次感激地說,人家兩口子都磊落品潔。口氣中不無敬重。
1984年,我高考失利,痛心疾首,卻不甘放棄。因為文理科分班時,我意志不決,比別的同學遲轉文科一學期多。語、數、外都不錯,英語還以90分考了全縣第一。史地卻兩門加起不及人家一門高。痛心中,我要復讀,苦背史地,迎頭補上。不承想父親一看成績單,不同意我補學,說史地在家也可以背的,況且左鄰左舍都是老師,問哪個不行?我堅持要補學,母親勸道,我們一家人爬在這干街上,全靠你爸一人的工資,你要理解你爸。我理解我爸,誰理解我?那晚,我一人在黃河邊坐至深夜,河水濤濤,酣暢奔涌,那么吸引我。可想到剛從繁重農活中逃出的母親,心就軟了。與我家同住一層、關系甚好的女英語教師王利英得知情況后,在她辦公室給我安了一張桌子,給了一把鑰匙,讓我在那兒自學。幾位老師都客氣地說,有什么問題隨時去問。父親還認真地給我編寫了歷史年代及事件的順口溜,我抄寫在小紙條上,走路吃飯都肯:夏商周,秦與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和十國,宋元明清進民國;一八九三六月三,則徐焚煙虎門灘……
情緒擰著,我對史地怎么也入不了竅。真然“老虎吃天,無從下手”。記住年代,記不住事件;記件事件,挖不透事件背后的原由。加之,一個人學習,思想很愛拋錨。那會兒利英老師的兒子還在哺乳期,她下課后基本在東二齋的家里批作業。這也是她有意為我創造安靜環境。今天想來仍然無不感動。經常有人來找她,不熟悉的,瞪大眼問,你不是王利英老師吧?熟悉的又說,你怎么在這里?無論哪一種,我都無比尷尬。后來聽說高三幾個班里有十多個教師子弟或親戚娃提凳子旁聽的事,好心的張子利老師讓我也提凳子去他帶的一班旁聽。一回到教室,我就像魚兒見到水。可是好景不長,因為走廊里坐人,多少會影響班級秩序,影響后面同學的視線,所以有的班給學校打了小報告。學校通知班主任嚴加管理,班主任呢,牽涉同事關系,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無奈,學校開始清查旁聽生。上課鈴響前,李務滋校長帶領有關人員巡查教室。有幾次,我正襟危坐等待上課時,子利老師從窗外招手示意快躲。十七八歲,正是女孩兒臉皮比蔥皮還薄的年代,提凳子蹭課已夠難為情了,更別說被校長攆著跑。眾目睽睽之下提凳逃跑,臉火辣辣的。好在那是單純的年齡和年代,多數同學非但不恥笑還幫著放哨或指逃跑路線。有一天不巧,我倉皇逃出教室時,正好被李校長逮了個正著。我紅著臉低著頭,卻已惱羞成怒,想一甩手把凳子從腦畔上砸下去,揚長而去。強壓著委屈瓷瓷地站著,等待她訓斥。一秒,兩秒……,老師的腳步聲漸行漸輕,卻始終沒有發話。疑惑中抬頭望去,李校長娉婷的背影進了二班教室。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十分感激她無聲的寬容。如果那天,我被心目中女神般的李校長訓斥數落一通,難說積憤叛逆中的我會做出什么不測之舉。
尊嚴有度。從此我堅決不再偷偷摸摸去蹭課。不久,我的處境發生變化離開了宋中。可愛的母校,留給我最后的記憶就是李校長溫愛的一次“視而不見”。我不知她是因認得我,還是出于對一個求知女孩的包容所為。無論哪一種,都讓我對她充滿無限感激和敬仰。
后來,我讀書、工作,平庸地淹沒在老師眾多學生中。有一次,在街上遇見李老師,我主動迎上去問好,并自報了一下家門,以示感激她曾經的幫助和善待。李老師還是一臉溫和燦爛地笑道:“哦,樹屏的這個女子!”
如今我已離開家鄉20多年,被淡忘和淡忘都成為現實。可是所有的老師,我從未淡忘。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嘛。總在困窘或喜悅時,想起老師。可是因他們晚年隨子女定居省城、市里,仍在縣上的很少。有的已像流星隕落。加之天生自卑,近鄉情怯,我少有拜訪。回老家得空時,我只悄悄地在母校的操場走一圈,或站在曾經背書的角落張望一會兒。世風不是當年,氣場不是當年哪。多年來,因了愛好文字,我在八小時內外,握一支鈍筆,寫罷新聞寫散文,寫完散文寫報告文學,從省內寫到省外,作品散見于《散文》、《飛天》、《中華風采人物》、《西南軍事文學》、《大地文學》、《甘肅日報》、《陜西日報》等等,出版了兩本散文集,報告文學有的被集結在共和國前總理溫家寶題寫書名的《先行頌》中,全國20多位作家撰寫過我的評論,獲得過黃河文學獎、中華寶石文學獎、全國旅游散文大賽金獎及報刊征文獎等多項。這些不大不小的喜悅,最想與誰分享?父母、老師、同學、朋友呀!可是每當我踏上故土,情到心尖、話到嘴邊,卻失了勇氣。家鄉因資源開發、經濟快速發展,人們的人生觀、價值觀發生了深刻變化,更多的人,感興趣的是我混得什么職位,開什么車,穿什么品牌的衣服,至于寫作,至于文學,幾乎無人問津。因此每次回家,去時,勃勃然,歸心似箭;別時,悻悻然,意猶未盡。
去年回家突然從父親嘴里聽到,在榆林市頤養天年的李務滋老師出了一本關于教育方面的書。啊,李老師也寫作?我兩眼放光,陡生拜見李老師的沖動,一睹八十歲恩師的音容笑貌,與老師聊聊浩淼深厚的家鄉文化,并送上我的拙作,聽聽老師的指正。可惜一場大雪,阻止了我返蘭時繞道榆林的計劃。天不遂人啊!
日后漫漫,故鄉永在,恩師不再,遺憾長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