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故土荒園
此刻之鄉愁,沉重已不敢去提及。
曾經的鄉愁,是濃濃酸楚涌動鼻腔,少小離家,離鄉背井,一種想回回不去的牽掛,一份炊煙繞于遠方屋頂的等待。而今,我就站在生我養我的地方,這座破落到絕跡的村莊,空蕩蕩,寂寥寥,人煙已去。一想起自己連同這里的每一位村人已經成為一只只徹底斷了根漂流于風中的孤蓬,心中抑制不住一陣酸楚,一陣悲涼,幾乎無法自已。
沒經歷戰火,沒經歷饑荒,沒經歷災難,我們卻失去了家園。十年之間,我的村莊仿佛遭受了一次極度野蠻荒唐不留痕跡的洗劫。
這里曾經安寧靜美,有一村安居樂業的父老鄉朋,后來不得不舍下賴以生存且理直氣壯的農耕生活,舍下無比眷戀的窯洞,任良田荒蕪,二老垂暮,硬著頭皮去苦苦尋找并適應另一種生活方式。自此,一村人四分五裂,各自奔命。不用設遠在天邊的猜想,我已經看到幾年以后,那些妻妾成群兒孫滿堂的野豬們,在勞作了一天的傍晚,呼兒喚女大搖大擺入住我的村莊,下榻于我曾經睡過的土炕。
無家可歸,是令一個人最為恐慌最為心酸的遭遇。對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來說,鄉愁之意,何止于一個“愁”字。
天空陰霾,山風如泣。尋尋覓覓,蛛網下的灰塵已將兒時的足跡掩埋。荒草院落幾株梨樹自顧自盛開如星星般燦白,香風驟起,花瓣飄落如雨,淋濕我夢中最初的記憶,零零碎碎。
一場祥和靜謐的夢境,一幅淺淡色調的畫卷。
幼小時,幾種顏色最先刻入記憶。一種是萌發的粉。門前那株杏樹,每到春季便用淡淡的粉色點綴于雪消冰融的邊緣,散發出一年中最早的香氣,惹來蜜蜂膩膩歪歪纏人的聲音。一種是成蔭的綠。陰涼遮了半邊打谷場的酸果樹,閑散了許多村人。那樹葉,摘一片翠綠可人,滿一樹黛墨如云。一種是被燒過的紅。當云和日牽扯到天邊,無盡天幕便紅練當空,小小村莊炊煙四起,荷鋤晚歸,牧歌夕唱,放學的孩童吵鬧了安靜的黃昏。還有一種是被曬過的黃,晚秋的細雨過后播種,覆蓋過皚皚白雪,在谷雨時令拔節返青,正當萬物長生郁郁蔥蔥之際,陽光下的田野,麥穗泛黃,金浪翻滾。
童年時,故鄉又將兩種味道烙入了我的嗅覺。一種是莊稼的清香。炎夏,收割回來的麥子靜靜地躺在打麥場,父輩們頂著烈日,淌著汗水,趕著牲口,帶著石轱轆,吱扭扭地一圈一圈地繞。熱陽曬著桑葚,曬著黃杏,曬著麥,曬著草,風啊,混合成一種帶著熱氣的甜蜜撲面而來,又細細地鉆進鼻孔。秋收時節,黍谷玉茭,大豆高粱,經歷了梁上的露水和洼里的霜凍,沾染著山野的清香。將勞累的筋骨舒展在莊稼垛上,軟綿綿的疲憊仿佛蓋了天空那悠悠白云。另一種是年味兒。漫天雪花在沉靜的夜空中飄落,降下了一地的喜悅和幸福。焰火,映紅了窗花,空氣中彌漫著鞭炮炸響過后的火藥、焰火燃燒柏葉的梵香,紅彤彤的鞭炮落紅留著新鞋印。一張張喜慶的臉,言不由衷……
長大后,故鄉又讓我由衷地產生了兩種感覺。踏上故鄉的土路,難以比擬的踏實。在以往,不管下多大的雪,不管結多厚的冰,我傾斜在遠方至家鄉的客車上,一路擠回來。深更半夜,客車在半路上壞了,我背著沉重的行囊,咬著牙,踩著雪,冒著汗,忍著肩膀疼痛,雙腳發酸,從二十里外步行回到家里。第二天一覺醒來暖陽高照,親朋滿座,鄉音繞屋。那種踏實,至今沒有他物可以代替。如今,我就在縣城,離老家不過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可總是沒有勇氣走這一個半小時。不管晴或陰,冬或夏,每次回去,都有一種巨大的凄涼包圍著我,不敢去那些曾經留下歡歌笑語現已荒蕪殘缺了的角角落落。那些左鄰右舍們,伙伴發小們,人雖活著,但留在我身邊的,只有浮動的音容了。
萋萋莎草,隱蔽阡陌。歷歷山川,錯亂溝壑。寂寥如斯,空蕩只剩天地。一切已化作漂浮于山間的濃濃白霧,散不開,卻也留不住。
愿故土永在,東山綿延,我如此祈禱。也在想象,明天用何種方式橫下心去逃離。但不管怎樣,依偎于故土之懷抱,今夜必當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