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家的棗樹
來源:作者:閆永定時間:2013-08-03熱度:0次
我清晨外出,去渭南南塬晨練。走在塬邊的小路上,發現塬邊有的酸棗樹上的酸棗顏色已經開始變紅,摘下幾顆嘗嘗,不錯,已經有了味道,可以吃了。在酸棗樹叢中有幾顆棗樹,樹上的棗兒已經長到2、3厘米大了,有的棗兒的顏色已經由綠色變成了白色和橘黃色,我想這棗兒快要成熟了,可以入口了。我抬起手來摘下了一顆,放在嘴里嘗嘗,脆甜的棗兒味道滿口留香。接著,我摘了一把酸棗和幾顆棗兒,一邊走一邊吃著。此時,我的思緒蕩漾起伏、難于平靜,我想起了兒時,想起了故鄉,想起了我的外家(舅舅家),想起了外家那么多的棗樹。我情不自禁地回憶起在幾十年前的往事,緬思之情、感慨良多……
我的外家在陜西省蒲城縣縣城西20公里的劉家堡,它是一個很小的村子。六七十年前的時候,村里僅僅有六七戶人家,高約6米的土城墻圍成了一個東西長度百多米、南北寬約60米的、小得不能再小的村子。由于我家破產,我與母親居住在外家達六七年之久,在這個小小的村子里度過了我的童年時代。那里給我留下了終生難以忘懷的記憶,在那里,除了最最難忘的善良的外爺、三舅、三妗子之外,那就要算那里的棗樹了!
外家村子的城墻外圍為修筑城墻時留下來的城壕,城壕內的土地均歸外家所有,城壕內多為各種樹木所占據,有槐、榆、桑、枸、樗、楊、柳、皂角等樹種,還有杏、梨、桃、林檎等果樹,而數量最多的則就是棗樹了。城壕內有一條小路環繞,城壕內的樹上有各種各樣的鳥兒,城壕是我們孩子們瘋野玩耍的樂園。我們在城壕里用水灌田鼠、逮螞咋、捉蝴蝶、掏鳥蛋,我們在城壕里看喜鵲筑窩、看毛毛蟲封繭、看蛇吃麻雀,我們在城壕里聽小鳥們的啁啾和婉轉對唱、聽鴿子和斑鳩的“咕咕”鳴叫、聽五彩長嘴啄木鳥“嘭嘭嘭”的搗木聲、聽知了那此起彼伏的聲嘶力竭……城壕給我留下了永遠的記憶。
城壕里那些棗樹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個“結”。這個“結”永遠地結在了我的心中,真正是有點“刻骨銘心”了,它使我回味了一輩子,使我做了無數有關棗的夢。在我的一生中,回故鄉、走外家、穿棗林、爬棗樹、摘棗子、吃棗子……的夢做了一會又一回,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在這些夢中,有的夢是兒時經歷的回放;有的夢是故鄉棗事與天南海北棗事的雜陳與交織;有的夢卻是亂七八糟、極其稀奇古怪的荒誕;有時是中午僅僅幾分鐘的短促棗夢,有時卻是整夜整宿的馬拉松長棗夢。解夢人曾經對我說,做棗夢是福氣、吉祥的象征!我一生做了那么多的棗夢,我不知得到了多少福氣與吉祥?!我做了那么多的棗夢,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我對故鄉、對外家有著濃濃的親情。
魯迅先生在《秋夜》中說:“在我的后園,可以看到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蔽乙f:“在我外家圍繞城墻外的斜坡上可以看到很多樹,東邊是棗樹,北邊也是棗樹,西邊還是棗樹,南邊仍然是棗樹。”外家的棗樹數量是很多的,當時直徑在20厘米左右的就有六七十棵。這些棗樹,我不知道它們的品種,只知道所結棗兒的大小不同、味道有別、成熟期各異。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大如鴿蛋者產于北城墻的斜坡上,甜味十足者產于東城墻中部的斜坡上,酸甜又脆者產于西城墻下,北城墻與西城墻交界處的十幾棵棗樹結的棗兒都是大而不甜的“木棗”……除了這些棗樹外,在西城墻和南城墻西段的相交處,還有大片的野生酸棗樹,它們結出大大小小、味道各有不同、形體或滾圓或橢圓的各種酸棗,這些酸棗也各有千秋地裝扮著城壕的景色。
每年從5月份開始,不與百花爭春的棗樹開花了,棗花的香氣溢滿了整個城壕、溢滿了整個村莊。那一串一串的黃綠色小花會隨著枝條的延長和長高而連續不斷地開放著,直至天氣轉涼、枝條停止生長時才停止開花。棗花雖小,但香氣撲鼻、濃郁無比,漫步樹間,香氣沁人心脾,使人步履難移;忙忙碌碌、飛來飛去的蜜蜂們穿梭花間,把花粉帶回蜂房……棗花謝落后,小小的棗兒就隱藏在綠葉間。在以后的日子里,孩子們就時時關注著棗兒的生長變化了。棗兒由小不斷地長大,到了7月下旬,垂在枝頭的棗兒由綠變青,再由青變白,我們更是每天翹首以待,在樹枝葉片間尋覓“獵物”了,因為這些顏色泛白的棗兒已經脫掉了青澀味,雖然還是無味之物,但勉強可以入口了。這些“獵物”,先是零零星星的,到了8月上旬,首批開花而結的棗兒就大量地泛白,之后,棗兒慢慢的出現紅點、紅圈,待至8月中旬,棗兒才變為半紅、全紅色,棗兒才慢慢成熟了。我們都在時時刻刻注視著棗兒的變化,我們也隨著它們的變化不斷地品嘗著它們。棗味由澀味到無味,再到酸味,再到酸甜味,直到甘甜味,我們張張合合的嘴巴沒有停止過。
外家的棗樹都是外爺栽植的。六七十棵的棗樹,要說也算是不小的一種資產,它們每年所產出的棗量應該是可觀的,其產值也應該是不菲的??墒?,外家人卻從來沒有把它們當作什么資產,對它們的潛在產出價值也從來沒有計算過。因此,那么多的棗樹沒有進行認真管理,任其自由生長。棗樹開花了,花謝結棗了,棗兒變大了,棗兒變紅了,隨它去吧!每年自七八月起,棗兒大了,白了,有味道了,紅了,熟了,自家的孩子們、村里的孩子們、鄰村的孩子們,也有一些大人們,他們一撥一撥地上樹采摘、嘗鮮,甚至于浪費,外家人一概不加干涉。我想,外家人之所以如此,概因一家人德善所致,恐怕會因為那些棗兒、因為管理棗兒而引發與村里人和外村人的磨擦與矛盾。鑒于這樣的情況,所以到了9月份棗兒真正成熟收獲的時候,樹上的棗兒就所剩不多了。這個時候,外爺扛著一根竹竿,領著我們這些孫子們去打棗兒了。雖然打棗的場面并不怎么壯觀,但外爺和我們孩子們卻也是異常興奮的。外爺拋搖竹竿用力打著,紅紅的、半紅的棗兒噼哩啪啦地掉落在鋪于地面的蘆席上,孩子們跑來跑去地揀拾著;棗兒打在我們的頭上和身上,我們也特別的高興;我們邊揀邊往嘴巴里填塞,那脆、那甜、那香,可真夠爽的!因為真正收獲的紅棗數量畢竟有限,所以外家的紅棗只當鮮棗來吃吃,從來不晾曬成干棗,打下來的鮮棗除自己食用外,就分別送給鄰居和親朋一起享用。至于每年臘八粥里的紅棗、過年敬灶爺“棗山”花饃上的紅棗、過年時散發給孩子們的零食棗兒、送給外孫外甥元宵燈節禮饃上的紅棗、端午節包粽子的紅棗,以及平日里特色飯菜里的紅棗……統統需要另外購買。小小的紅棗,對待棗樹的大度、寬容態度,也體現了外家人的善良。
外家城壕里的棗樹給我留下了無盡的念想,給了我無數的親切回憶,實在使我難忘呀!我想那美妙的風情,想那美好的時代,想那無憂無慮的童年,想那養我育我的故鄉,想那給予我無限恩情的外家……
?。保梗罚的?,我從內蒙古調回陜西,當我再次去外家時,眼前的景象使我黯然神傷,難以忘記、心中常常掛念的城墻、城壕、樹木、棗樹……連同那其它的景物統統地不復存在了,一切均化為烏有——城墻推倒了,城壕填平了,包括棗樹在內的各種樹木全部砍伐光了!人們常常用“物是人非”來形容人生的短促,然外家那里的黃土還是那片黃土,那里當年的很多人還都健在,可土地上的物不見了、沒有了、蕩然無存了,僅僅剩下了光光黃土地上的房子和稀稀落落的麥苗,這可是“人是物非”呀!時光流逝,如水似煙,屈指可數的幾十載,一切全變了!那個使人們難以忘記的瘋狂時代,那個無情毀滅自然環境的時代,那個蔑視傳統、無視人道的時代,那個實在使人可詛咒的時代!唉,人呀!人!
今天,我在渭南駐地看到棗樹上的棗兒快要成熟了,我想起了外家的棗樹。1980——1990年代,我參與“中國的黃土堆積”研究項目時,曾經多次地奔波于陜北和隴東的黃土地區,那里也適于棗樹的生長,每當我看到溝坎里和梁峁上的棗樹時,我同樣會想起外家的棗樹。山東是金絲棗的產區,1998年,我在山東濟南和臨沂工作的時候,當看到棗林和金絲棗成熟時,我也想起過外家的棗樹。2004年10月,我到了盛產冬棗的河北滄州,那時正值冬棗上市之際,村旁路畔到處都有甜脆可口、誘人的冬棗在出售,成片的原始冬棗林(據說冬棗的原產地就在這里)已經落葉,樹枝上還有稀稀落落的棗兒,我看到這些也想起了外家的棗樹。2006—2008年我到福建省南平市工作了三個年頭,那里的棗樹寥寥無幾,但在我們租住房子的門前有兩棵棗樹,樹徑約有10厘米余,樹高約近4米,在這里可算是大棗樹了;閑暇之時,我喜歡站在窗口眺望這兩棵棗樹,有時也走到樹下仰望,有時對著它們細瞧、發呆、靜思。2010年9—12月我在大荔縣沙苑地區工作了幾個月,沙苑地區是有名的紅棗產區,此時正值棗兒成熟和收獲季節,我喜歡在棗林的路邊散步,喜歡看人們摘棗兒,喜歡約上幾個同事在收獲過的棗林中尋找遺漏的棗兒,有時可以揀摘到數量不少的棗兒,我們可以經常飽餐一頓……
今后,我想我如果到了別的地方,倘若看到了棗樹,我肯定同樣地會想起外家的棗樹來。我還想,在我的有生之年,我的棗夢肯定還會繼續做下去,還會做無數的棗夢?!@些都是確信無疑的,因為外家的棗樹銘刻在我記憶中的“刻痕”實在是太深了!
外家的棗樹呀,悠悠歲月呀,濃濃的情呀!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