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南風物志(三章)
來源:作者:宋長征時間:2013-10-26熱度:0次
蒜是一味藥
一 你入瑤臺,我落民間
“兄弟七八個,圍著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就扯破。”你知道,我說的是一個比較低智商的謎語,也可以叫做民謠或兒歌。鄉村窮,但從來不缺少蓬蓬勃勃的人氣,孩子多,且年紀相差不了幾歲,兄弟姊妹,一幫子小孩在母親周圍團團圍坐,聽母親講那過去的故事。
燈光昏黃,我偏愛這種鄉村抒情。燈光一昏了一暗了,舊年的情境也便溫暖起來。我們都是好孩子,我們都是土生土長的鄉村接班人。
蒜也是。
蒜屬百合科,托生的人家不錯,但除了蔥就是蒜,就是洋蔥,韭菜,說來說去,離不了一個辣字。火辣辣的,像極了鄉下孩子的性情。水仙則不同,水仙屬于石蒜科,也有一個蒜,但有一個蒜字并不代表就和蒜一樣低調。你看,水仙,文殊蘭,君子蘭,龍舌蘭,但聽名字就讓人咋舌。同樣是蒜,為什么差別就那么大呢?別抱怨,天生萬物,自然有序,每一株草木都有命中注定的氣質。作為花卉繁育的石蒜科,名字雖然不錯,但生性嬌小,有不了大家風范。哪像我們蒜,大蒜,大大咧咧,清爽、火辣、甘辛,入心入肺。
蔥辣鼻子蒜辣心,說的沒錯,大概蒜也只此一處不好;別的,都會是優點,閃光點,且在下文聽我詳細訴說。
母親亦種蒜,小小的菜畦,白露間,夜晚落了一層薄薄的說霜不是霜說露不是露的物質,被太陽舌頭一舔就化了。蒜,一瓣瓣剝好,只留一件象征性的內衣褲。我好奇,反正是長,不如讓蒜拿大頂,倒栽蔥栽進菜畦。來年春,菜畦里多是留白,看是好看,卻引來母親的疑惑,問我怎么回事。我支支吾吾。母親發現是我的惡作劇,吃飯時說,你倒過頭來試試,去拔一拔菜畦里的草。我臉一紅,沒敢跟母親頂嘴。卻原來,蒜也不容欺侮。
凡是泥土里長出來的草木,都好看,水靈。是大地寫下的詩。春時,情節質樸,激昂向上,有鳥鳴的清脆。到了秋天,舒緩,深沉,鋪墊雖長了一些,卻別有一番韻致。蒜也是,初生的蒜苗,移栽進花盆,我想不會比水仙門下的那些姊妹稍有遜色。只是委屈了蒜。鄉間多好,土地多好,朝食清露,暮飲晚霜。雨聲敲著鼓點,一瓣蒜就探出了嫩芽。燕子剪裁著家園之春,蒜葉青展展伸向天空。一碧如洗的天空,相信城市里的人是很難看到的。土地,無論豐腴或貧瘠,蒜不嫌棄,生在鄉間的農人不嫌棄,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啊,人忘了根本,即使住進瑤池又何意義?
蒜能聽懂我的話,圍在一起,聽母親講那過去的故事的孩子們已經慢慢長大。誰都記得,哪一天離開風中的柴門,哪一天母親將新收的蒜,辮結成記憶的繩結,掛在門楣上,每一個結扣,都記錄著一個鄉下孩子成長的光陰。每一頭蒜里,都有因清貧而儲存起來的淚光與艱辛。
蒜的辣,想必總有一些淵源,說又說不出,放又放不下,除夕夜的鞭炮響過之后,新桃換了舊符,一碟蓉蓉的蒜泥端上來。醋是酸的,蒜是辣的,幾滴麻油是香的,佐以水餃,所有的辛酸與悲苦也便甜了,香了起來。
石蒜科的水仙不懂,那是另一種形式上的美好,相當于生活之外的童話。你入瑤臺,我落民間,互不相干,各有各的精神與生活秩序。
二 蒜是一味藥
蒜,如今的名字叫大蒜,簡單到讓人忘記了蒜的身世。就像一個飄蕩已久的浪子,流落他鄉,時間長了故鄉變得模糊起來。但性格不會變,火性子的北地人,到了南方,也化不成一汪水,也變不成繞指柔。
蒜亦是,蒜是異邦來的一位異士。2000多年前,由漢使張騫從西域帶回。漠漠風沙,漫漫荒灘戈壁,想必蒜早已忘記歸家的路。可腔子里的赤誠與豪爽仍在,火辣辣的性子表明,骨子里仍流動著一股獵獵胡風。胡,沒錯,加上草頭成葫,也就是蒜的古稱,亦稱作葫蒜。
蒜是一味藥。《新修本草》中記載:下氣,消谷,化肉。由此看來,蒜不僅僅是一位異鄉來的高士,更像一位懷揣千金方的妙手神醫,惠及中土大地,勘察民生,了解民間疾苦。
兒時,常有腹痛,瀉,絞痛,豆大的汗珠顆顆滾落,砸在母親的心上,生疼。灶膛里的火光明明滅滅,晚炊過后的余燼尚未失去火的溫度。母親將幾枚蒜,獨頭蒜,投入余燼,慢慢煨熟。獨頭蒜該是蒜中的長子,其味辛辣,甚于兄弟七八個的蒜頭。大概張騫出使西域歸來時,帶回的也是這種,只不過經過漫長歲月的浸淫,性格漸變為溫和。多了同胞兄弟的陪伴,少卻了思鄉之苦。溫度,通過草木之火傳遞,辛辣,漸變為一種藥,在煨熟的蒜里生成,剝開,濃濃的蒜香直沖鼻子,幾乎迫不及待把獨頭蒜塞進肚子,絞痛,隨之煙消云散。
又有鼻衄,俗稱鼻子流血不止。人一瞬間赤白了小臉,前院的二娘最知道治療鼻衄的應驗良方。取大蒜一頭,卻不讓人看見,在蒜臼子里搗碎,在掌心攤成小餅,約一豆厚薄。左鼻出血貼在左腳心,右鼻出血貼在右腳心。兩個鼻子都出血呢?對,你答對了,貼在兩個腳的腳心,鼻血剎那止住。當年,很多人不解,問二娘到底施了什么妙方,黑乎乎,蒜氣沖天又不像是蒜,二娘羞愧地笑笑,還不是當年日子窮,想讓你們捐幾粒米下鍋。黑乎乎是從灶坑抓一把草木灰,蒜氣沖天本身就是搗碎的蒜頭,兩者攙和在一起,即是止血良方。
也難怪,難為了二娘將蒜當作一門營生。如此,是比伸手去要來得讓人心安。
草木之間,蒜作為平民在鄉間游走。草最是纏人,但能安撫五牸,莊稼顯得高格,茫茫人世哪一天離了糧食也不能存活。唯獨,蒜是邊緣人,作為邊緣人的蒜,就不得不在風雨鄉野練就了一身異能。
《隨息居飲食譜》里說:“生者辛熱,熟者甘溫,除寒濕,辟陰邪,下氣暖中,消谷化肉,破惡血,攻冷積。治暴瀉腹痛,通關格便秘,辟穢解毒,消痞殺蟲。外灸癰疽,行水止衄。”
而現代醫學研究證實,大蒜集100多種藥用和保健成分于一身,其中含硫揮發物43種,硫化亞磺酸(如大蒜素)酯類13種、氨基酸9種、肽類8種、甙類12種、酶類11種。另外,蒜氨酸是大蒜獨具的成分,當它進入血液時便成為大蒜素,這種大蒜素即使稀釋10萬倍仍能在瞬間殺死傷寒桿菌、痢疾桿菌、流感病毒等。
此外,大蒜可斷亞硝胺類致癌物在體內的合成。到當前為止,其防癌效果在40多種蔬菜、水果中,按金字塔排列,大蒜位于塔頂。在100多種成分中,其中幾十種成分都有單獨的抗癌作用。
原諒我,蒜,和你在一起在鄉下生活了許多年,初識你的悲憫與秉性。人世可謂繁華,庖廚一事幾成為行為藝術,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只要人想得到的,便能紅光滿面大快朵頤。而進食之時,還是忘不了喊上一嗓子:老板,來一頭大蒜。心中暗笑,到底是不能免俗的皮囊啊。你看大街上衣著光鮮的摩登女,大概在聽說大蒜吃了能減肥的話后,也是趨之若鶩,嗲嗲地叫:蒜,我的小親親,你將是我此生永不分離的另一半。
蒜不管,蒜只是性格甘辛、溫和地從草本紀走來,入脾、胃,肺經,像一位真正的寒儒,大隱,生活在鄉間。
三 從魏晉遺風走來
蒜,除了是一位高士,隱士,我想更是一位從魏晉走來的名士,叫做嵇康或向秀。皇朝易幟,并不能改變一些人骨子里的清高,他們心性里向往不羈與自由,更把活著當作一門藝術。有一天,大司馬鐘會打馬從柳樹下經過,燃燒的火焰,和叮當的打鐵聲吸引了他的視線。當時大司馬肯定在想,這就是不潛心仕途的下場,只能夜以繼日地勞作;或許,再過一會他們會問我,需不需要打一柄長劍或兩付馬掌,會不會低聲下氣向我打聽司馬府里是否缺少一個雇傭的雜役?但是沒有,只見嵇康捋了捋袖子,向秀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又繼續他們的打鐵歌。便怏怏而去。
那時,嵇康投之以魏晉風流的青眼說:何所來而來?何所見而見?鐘會答: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蒜聽見了,蒜知道這也許就是流傳已久的魏晉風骨,由著性子,月白風清,不食嗟來之食,也不諂媚于封疆之王。
而真正的王一定不會忌諱。話說到了唐代,唐人食蒜之風大熾。《太平御覽》有記:成都王穎奉惠帝還洛陽,道中于客舍作食……天子啖兩盂。燥蒜數枚,鹽豉而已。說來讓人有些懷疑,或許成都王穎舟車勞頓,大概是真的餓的不行了,這才要來一頭大蒜,就著腌好的豆豉,狼吞虎咽,竟然一口氣吃下兩大碗米飯。
我也喜歡吃蒜,雖不如村里酒鬼王大眼子有道行,一個蒜瓣喝下兩口燒酒(一口半斤),卻也有段時間離了蒜口中無味。本草綱目上說的,下谷化肉,大概是現在生活水平日漸提高,需要蒜來清淡一下胃口。蒜,這時候是兄弟,兩眼清澈地望向你,心胸坦蕩如砥。每次回家,母親做好飯總是忘不了告訴我,窗戶上掛著蒜,好像在提醒我別忘了這位鄉間兄弟。
怎么會呢?人一旦和蒜結拜,必忠肝赤膽,哪怕眼前放著山珍海味也會食之寡淡。又一位鐘情于蒜的高手,是說唐人食蒜之風大興的故事。《廣王行記》:“唐咸亨四年,洛州司戶唐望之冬集計至五品,進止間有僧來覓。”這位僧人來干什么呢,大略也是一位苦行僧,趕腳累了,來向司戶討要一盤魚吃吃(多氣派,要飯也要得高格),司戶信然答應。可誰知家人把一盤制作精美的桂花鱸魚端上來,僧人又說:看有蒜否?言辭間頗有得隴望蜀之意。家人說;蒜盡。得買。我想當時司戶的家人肯定有一股子怨氣,真是個不知好歹的窮和尚,要魚給你,你擺哪門子鳥譜。
依我看,僧亦是蒜的知音。你退卻民間,我舍棄浮華,為的都是一個緣字,緣分未滅,蒜依然是穿越漢唐遺風的白衣秀士。且吟風聽月,仗劍天涯,我自悠游山水間。
四 蒜的吃法
人的皮膚有黑有白,黑者往往給人一種強燥的感覺;白者就顯得油頭粉面了一些,善交際,做事圓潤利滑。蒜也是,分為紫皮蒜和白皮蒜。紫皮蒜像個北方漢子,偏辣,味辛,揪一只蒜瓣丟嘴里,辣得渾身通泰,面有紅光。白皮蒜,如江南美人,或許有點性格,卻總還算是小鳥依人,味甘,明目利膽。
說起吃蒜并不復雜,祖母自得腌漬之法。拔過蒜苔的新蒜,像害了相思,丟了三魂七魄,傾傾欲倒。七八天最好,祖母一邊說,一邊擓上柳條藍,喊我去蒜地拔蒜。我力氣小,照著教科書上老公公拔蘿卜的樣子,想喊貓兒狗兒摟住我的腰,幫下忙。可是沒有,一個屁股墩兒摔在地上。祖母笑,缺齒的嘴唇笑起來像開癟的老菊。新蒜收回,剪去蒜株與蒜的胡須,在底部用小刀挖了一個錐形小洞,浸在盛有清水的陶罐,密封。用塑料布系緊。三日后,祖母在塑料布上扎了許多小孔,將水潷出,辣,辛臭。大概祖母原是為了給蒜們洗洗胃。
三十年后,我才知道山東有個叫丁宜的人,早就掌握了此種腌蒜之法,記在《農圃便覽》里:“拔苔后七八日刨蒜,去總皮,每斤用鹽七錢拌勻,時常顛弄。腌四日,裝磁罐內,按實令滿。竹衣封口,上插數孔,倒控出臭水。四五日取起,泥封,數日可用。用時隨開隨閉,勿冒風。”祖母沒上過學,卻通曉各種蔬菜的腌漬,這多少讓我有些驚奇。大概,連蒜也不知道,八十年代的某個黃昏,一位魯西南的小腳老太太虔誠地將一只陶罐抱在懷里,取出腌好的糖蒜,通體如玉,入口酸脆,甘甜。
再有一種吃法,尤為簡單。農家圈養的雞鴨,不施激素,不喂抗生素,當然下的蛋也健康瓷實。名字叫的也簡單:雞蛋蒜或鴨蛋蒜。蛋從雞塒鴨圈里取出,尚有雞鴨母體的溫度,在蒸著玉米餑餑的鍋里蒸熟。鮮蒜,農家必備之物,墻上,窗上,屋角,隨手撿來兩頭便好。用蒜臼子搗碎。搗也有法,《齊民要術》講的就是普通老百姓“起于耕農,終于醯、醢”的事情。“次搗粟,飯使熟,以漸下生蒜。蒜頓難熟,故宣以漸。生蒜難搗,故須先下。”
“生蒜難搗,故須先下。”注意,搗蒜也是個技術活,初學搗蒜,裸體的蒜瓣跳進蒜臼子,任你千百下也依然故我。不是竄將出來,就是蒜汁濺進眼里,眼淚汪汪,便發誓,不吃也不侍候這個難弄的家伙。
《齊民要術》里講的是八合齏,我想該是江南的細膩吃法,將一頭平常的大蒜吃出味覺藝術,吃出美感。我等北人,耐不住那樣的精細功夫,雞蛋蒜尚是好的,常有人一口蒸饃一口大蒜,吃的津津有味。好不好吃?你問。日娘的,通泰。哈你一口氣,噴出一股大蒜來自西域的仆仆風塵。
五 今世的江湖與魅影
蒜依舊在田野上生長,時間的季風掠過山川,高原與丘陵,亦撥動當代社會的神經。有時我想,一頭小小的蒜為何獨有如此大的魅力,集藥用保健于一身,心系民生社稷之根本?
2100多年前,凱撒大帝遠征歐非大陸,當地的氣候條件極為惡劣,瘧疾,瘟疫蔓延。有隨軍的巫醫上書凱撒大帝,建議士兵每天服用一頭大蒜以增強體力,對抗疾病。效果立竿見影,當對方成千上萬的士兵感染瘧疾之時,凱撒的士兵卻漸漸恢復了體力,僅用短短幾年的時間便征服了整個歐洲。強大的古羅馬帝國,誰又能知道骨子流淌著蒜的血脈與功績,在一個王朝的背影中,是蒜,作為謀士,彈指間檣櫓灰飛煙滅,改變了世界的格局。
同樣,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大不列顛帝國動用十萬噸大蒜,榨汁,作為消炎之用,以防感染。第二次世界大戰蒜汁曾被蘇聯紅軍譽為“盤尼西林”。八年抗戰的艱苦歲月里,八路軍和新四軍也曾廣泛使用大蒜防治感冒,瘧疾,急性胃腸炎等疾病,有效增強了革命戰士的體質與斗志,為抗日戰爭立下汗馬功勞。
面對一頭蒜,也許你已經無法言說它的身世與生地,風沙漫漫的胡地也好,還是遙遠的中亞和地中海地區,總之,蒜在清清白白之中又彌漫這一種巫蠱之氣,接通星漢與大地,以一種接近神靈的魅影,來到民間,進駐都市。于萬千氣味中調和世界,保持著嚴肅與深邃的面孔。
魯西南大蒜,以金鄉為例,從1989年的16萬畝發展到80余萬畝,始終位居全國和世界縣市之首。并榮獲2002年上海吉尼斯證書。由于當地的自然條件有約,并采取了科學方法種植,金鄉大蒜平均畝產1200公斤,最高可達3000多公斤。由此成為當地的支柱產業,并帶動了一系列大蒜深加工企業,大蒜以及大蒜制品出口總量的比重始終處于首位。
說來說去,其實大蒜的精華大多集中于大蒜素這樣一種神秘的物質之中。大蒜素,是從大蒜中提取的揮發性油狀物,是二烯丙基三硫化物、二烯丙基二硫化物以及甲基烯丙基二硫化物等的混合物。其中的三硫化物對病原微生物有較強的抑制和殺滅作用,二硫化物也有一定的抑菌和殺菌作用。
我曾親自參觀過大蒜素提取的工藝流程,看起來不算復雜,其實相當嚴格。在當地一家極具規模的工廠,院子里彌漫著一種濃郁的大蒜氣息。忙碌的工人將成熟、干燥、無蟲蛀、無霉爛的蒜頭,去蒂分瓣,清水漂洗。第二步就是將篩選好的蒜粒加工成糊狀,類似我們平常食用的蒜泥。將蒜泥放入烘箱,文火烘干,溫度控制在60°左右,大約需要7——8個小時,烘干過程中一定翻動使其均勻受熱。然后將烘干的蒜塊用粉碎機研磨成粉,過篩。蒜粉浸泡的流成尤為重要,用30°——40°的白酒密封浸泡除臭。抽濾法,澄清的溶液懸浮于上層,即為無臭蒜素原液。
大蒜素粉的精華萃取,有效保留了大蒜所有的天然成分,純度高,無異味,食用方便。也可以進一步加工成糖漿,乳劑,注射劑,和大蒜素片,在活化細胞,促進能量產生方面效果奇特,祛脂降壓,降糖防癌,調節腸胃。
今世的江湖已非昨日,大蒜作為一種樸素的鄉間植物,早已化身成魅。大蒜素也許可以說成是大蒜的靈魂,作為一種不可或缺的商品行銷世界各地,流進現代人的血脈。
六 補遺,剜蒜的
附錄1
有報道說,“蒜你狠”一詞出于2010年,大蒜價格扶搖直上,最高漲到每斤10元以上,將要趕超肉價;“蒜你賤”出自2011年蒜市崩盤,大蒜暴漲暴跌已成為農產品價格的典型代表。
附錄2
菏澤再出挖蒜車禍成武5名農婦被撞身亡
5月23日訊(記者郭豪)今天凌晨4時許,成武縣縣城西五岔路口附近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輛載有9人的農用三輪車與農用運輸車相撞,致5人死亡4人受傷。三輪車駕駛員賈愛賢無明顯受傷,已被警方控制。這是菏澤三天來第二起農民外出挖蒜遭遇的車禍。
附錄3
早年的一篇習作《剜蒜的》(節選)
剜蒜的大都有名有姓,可有名有姓沒有人叫,每年的這個季節,他們都統統被稱為剜蒜的。麥子黃稍,離芒種大約還有二十來天,剜蒜的就開始磨拳擦掌,奔走相邀。只有當他們十人一組,八人一伙聚在一起的時候,無論是賦閑在家的,搭瓦匠泥水班的,還是匆匆從異鄉打工歸來的各色人等,搖身一變就都成了剜蒜的。
剜蒜的分布面積很廣,大多數家在黃河故道附近。蒜區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從“金蒜(金鄉大蒜)”的發源地金鄉輻射到周邊的其他區縣大概幾十萬畝有余。
收蒜的季節已是仲夏,雖夜晚有些清爽,可白天大多酷熱難耐。剜蒜的既然被叫做剜蒜的,也大都有攬活的金剛鉆。他們絕對都是農民,絕對都吃得起辛苦,也絕對能對得起剜蒜的這個稱謂。在某些人的談資里,剜蒜的這個代名詞有些貶義,可剜蒜的不這么認為,他們很驕傲也很自豪,他們吃自己的飯,流自己的汗,認為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間對得起父母和孩子。
凌晨兩點,就有人家開始點亮了燈光,妻子忙著給丈夫打好行李;或者兩個人都準備好各自的行裝,趕赴蒜區。帶行李剜蒜的大都準備留在蒜區過夜,或因太勞累或是離家太遠。大多數人都是乘坐機動三輪趕赴戰場。三輪車司機也不是外人,大多是村里的鄉親,每人交點油錢就能拉著上路。司機也不是個吃閑飯的角色,既要自己是“剜蒜的”,還要盡量保證一車人的安全。這幾年“剜蒜的”三輪車實在太多,凌晨或深夜的時候,無論是省道國道還是鄉間小道,你總能聽見綿綿不絕“突突突”的發動機聲音。所以每年的這個時候,在醫院里,你總能看到一個個負傷的剜蒜的人。也有的會小命不保,掙了幾百元還沒有來得及消費,就匆匆奔赴了天堂。
拔了蒜薹的蒜們像被霜打了似的,密密匝匝,它們等待著收獲,等待著剜蒜的一個個把它們從地里請出來。“請”字當不為過,別看這些土里土氣的莊稼人種了一輩子莊稼,可對別的莊稼他們一輩子也沒有用過這樣的姿勢:一開始還好,大多體力充沛,或三行,或四行,彎腰蹲地前行;可時間長了,誰也支撐不了,于是便跪在地壟上,左膝右膝交換,徐徐前行。
日頭很毒,太陽竭盡全力炙烤著大地,燒灼著蒜地里蟻行的剜蒜的人。剜蒜的嗓子眼開始冒火,干咳兩聲,卻只吐出一點白沫。抬起頭來向遠處望去,滿地都是跪行的人;再向地頭望去,茫茫無盡處,于是捶了一下腰,躬下身來繼續前行。
菽:豆的綠野仙蹤
一 燔火之野
似在等待一個字,一個簡單的詞語,似朝露,在掌心慢慢化開,沿著時光生成的掌紋,流進血脈。菽,打開一扇窗,面對田野。植物中,再沒有比菽更有將軍風范的,可以撒豆成兵,重小豆,白豆,刺豆,矩豆,黃落豆,御豆,楊豆,胡豆,這是《廣志》里撒出來的豆,也是對豆最早的解釋。以至于后來的白豆,黃豆,綠豆,紅小豆,杷豆,豇豆,青豆卻難以對號入座。就如當下的鄉村孩子,從村莊到城市,一轉身把原本的名字改換成洋文,聽著是好聽,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廣志》里的黃落豆,我想應該是黃豆了吧,平原大地,黃豆自是不算新奇。秋日最好,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這時大地上的植物進入收獲期,三三兩兩,有人在收玉米,有人在割芝麻,有人裹了頭巾,高高揮起揚鎬,收獲飽滿如乳房的紅薯。年歲小,我們也幫大人做不了什么,但并不妨礙我們快樂的小火苗突突燃燒。火,在一方隙地上燃起。古時的燔火,想必也是如此,為了慶祝豐收,為了感謝神靈,將燔火燃起,先民們圍在一起,且歌且舞,以原始的方式表達對大地的感恩。
相對于我們,快樂才是主題,引燃燔火的動機不過是為了肚子里的饞蟲,迫不及待分享田野帶來的谷物之香。燒紅薯是個體力活,用鏟子掏出一口地灶,用幾塊土塊壘砌,柴枝在下面燃燒,紅薯的香氣在上面升騰。不過時間太長,超過了我們對食物的忍耐力。黃豆在,落盡葉子的黃豆顯得有些孤苦伶仃,稀稀落落。不適用硬火,落了一地的黃豆葉是最好的燒柴,聚攏在一起,拔幾棵黃莢的豆秧架在火上。剛開始,軟軟的火焰是豆葉在燃燒,殃及了豆稈時才劈啪作響,炸裂聲有些沉悶,火勢在瞬間燃燒殆盡,只余下軟軟的火苗。剛好。第一聲啪是豆莢開裂的聲音。稀疏的啪啪聲過后,才聽見豆子的脆響,啪——節奏短而急促,脆瓜裂豆的清脆,在繁復重疊的啪啪聲過去后,我們毫不吝嗇動用了打著補丁的小汗衫。一邊扇,一邊躲閃著飛濺的星星之火。灰燼過后是重生,這形容雖則牽強,但對于炸熟的豆子來說未嘗不可。從金黃燒至微醺的紅,不啻是一種重生。香,有時越是遇到激動的情形,我們愈是難以表達此刻的心情,比酒香,比花香,比乳香,比天上的云彩,水中的游魚還要香,淡落齒頰間,香入骨髓中。以至于多年以后,你問我什么最香,我會脫口而出燒黃豆,念念不忘。要野地里的野火,要田野上莆一成熟的黃豆,要一件打滿補丁的小汗衫,扇去余燼之后,星星點點的野火燒黃豆。
好吧,就從田野開始,《春秋·考異郵》曾說,“菽者稼最強,古謂之尗,漢謂之豆,今字做菽。菽者,眾豆之總名。然大豆曰菽,豆苗曰藿,小豆則曰答。”就像新疆人起名,父親叫買買提,兒子也可以叫買買提,女兒可以叫古麗或者瑪伊莎什么好聽的名字。
豆田如墨,鄉野間最是草本蓬勃。無論人世如何動蕩,無論帝都如何奢侈繁華,大地總是呈現以蓬勃的生機,展示給我們。面對時,我們會不會思考,植物是如何保持了最好的妝容,盡管也會老去,盡管也會將子實遺落在風中,但等春燕歸巢,萬物蘇醒,又一次蓬蓬勃勃,熱熱烈烈,投入流轉千年的逝水年華。
說實話,包括你我,很難再一次返回田野,再一次站在大地的中央,燃起一堆十月的燔火,只為等待一枚小小的黃豆,在火焰中炸開,香飄原野。但無妨,手拈一枚黃豆,對映日月,在一粒谷物中尋覓我們賴以依靠的家園。
二 塘水豆腐
首先醒來的是霧;或者說是霧一夜未曾合眼。從蜿蜒的小河里爬上來,沿著低洼不平的鄉路,走過沉寂的石板小橋,涌進村莊。打破霧色的必是一縷悠長的梆聲,賣豆腐的水淋淋的吆喝聲,左回右蕩,將霧擊退在河灣。
燕四爺做了半輩子豆腐,燕四爺賣豆腐的吆喝聲就在村子里飄揚了半輩子。木門吱呀,有人端著一瓢黃豆在門口等,燕四爺的豆腐挑子就顫顫悠悠就晃了過來。嫩豆腐,軟嫩鮮滑,色澤白潤如玉,可入湯,可涼拌,可清炒。普遍說的是南方豆腐,若吳儂軟語,輕盈,質地柔軟,舌尖一抿便在齒頰間化開。而北豆腐粗糙,也叫老豆腐,濃香,偏黃,適合涮鍋,煎炸烹炒。若北人性情,豪爽,不拘小節,凡事講究一個性情通透。
燕四爺的豆腐不軟不硬,取其中,調和南北風情,做湯柔嫩鮮滑,煎炒亦無滯口。因燕四爺年紀老相,輩分又高,眾人便稱作燕四爺豆腐。豆腐挑子撂下,梆聲即停。有孩子站在燕四爺的豆腐挑子前,燕四爺也不吝嗇,切一小塊豆腐塞進你嘴里,保證三五分鐘舍不得下咽。我也曾是其中的一個饞蟲。因從小膚色較白,燕四爺便打趣說是吃他做的豆腐吃的。我便羞澀躲在母親身后,偷偷吐出放于掌心,晨霧在指尖纏繞,豆腐的熱氣尚未散失,若一塊通靈的寶玉,潤白的光芒閃爍其中。
《本草綱目》中記,豆腐之法始于漢淮南王劉安。凡黑豆,黃豆及白豆,泥豆,豌豆,綠豆之類,皆可為之。說來像是一個笑話,劉安為了長命百歲,命人于楚山(今八公山)煉丹,豆汁加入石膏或明礬,無意間生出了這么一個人間尤物。設若現在,說不定也會急著跑去上海,申請一個什么吉尼斯世界紀錄,弄一個大大的牌匾,將宮殿的牌子暫時撤換——豆腐劉安。不啻為一個響當當的百年字號。
燕四爺做豆腐,專取坑塘之水。村東有池塘,夏有青荷,冬有游魚眠于青泥之上,其水清清;若逢旱年,只留一方小小水穴,深且清涼,逐級進入塘底,有幽幽涼氣冒出,沁人心骨,賽比空調,有小小泉眼汩汩而流。燕四爺管這個叫活水豆腐。井水硬,所以做出來的豆腐也便面色冷硬,入口隔,像是帶著牙套吃蛤蜊,無論如何也品不出鮮香。
有一段時間,我喜歡賴在燕四爺家不走,蒙了眼的毛驢在咯噔著拉磨,石磨咬合的聲音,溫潤親切,像一位長者關切的話語。燕四爺將磨好的豆子上包,房梁上懸掛一條繩索,兩條夾棍交叉綁縛,清潔的素棉布包將磨好的豆子包起,搖晃,擠壓,直至擠出最后一滴奶白的豆漿。而后上鍋蒸煮。我時常會里里外外撿來燒柴,心里的小九九不過是為了一碗香氣彌漫的豆漿。豆腐皮,黃豆中的精華,熬煮好的豆漿鍋里漂著淺淺的一層,揭起,晾干,豆腐里的軟黃金,所以價值也最貴。不似現在有人以劣質的豆制品充當豆皮,色澤雖極為相似,入口絕無黃豆精華的醇香。
一碗熱豆漿的溫度能保持多久,對燕四爺豆腐的記憶便有多久。金黃的豆粒,在此刻宛若一個精靈,縱身一躍,跳進村口青荷游魚的坑塘,于是濃濃的豆漿里也便有了青泥的軟綿,荷花的清香,也便有了一尾游魚的清淺時光,吐著七彩水泡,浮出水面。
東坡有詩《又一首答二猶子與王郎見和》:“脯青苔,炙青蒲,爛蒸鵝鴨乃瓠壺。煮豆作乳脂為酥,高燒油燭斟蜜酒,貧家百物初何有。”要我說,怕是哪天蘇大居士流放途中,吃到了燕四爺做的塘水豆腐,終是難忘那縷乳脂香。
三 豆類家族
有一樁公案不得不說。《本草經》記載張騫出使西域,得胡豆。我查閱了一下資料,發現胡豆既是當下的蠶豆,也就是孔乙己拈著說“多乎哉不多也”的那枚蠶豆,原產地在地中海以及西亞地區,后引入我國。
而另一種說法是,菽起源于中國。《史記》中說,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鞠五種,撫萬民,慶四方。鄭玄曰:五種,黍稷菽麥稻也。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亦說,大豆生于槐,出于沮石之峪中。九十日華。六十日熟。凡有一百五十日成,已于卯。
所以我更傾向大豆的原產地在中國的說法。菽是豆類的總稱,即《春秋·考異郵》所記,菽者,眾豆之總名,下有黃豆,胡豆,小豆,豇豆,豌豆,綠豆各種。
豆不爭辯,在田野上默默生長,開紅的花,黃的花,粉的花,白的花,既不招蜂引蝶,也不炫耀顯赫世家。
我家世代為農,是農民也便有了可耕可種之地。大田里種植的多是黃豆,入秋收獲,儲藏,可以留作換豆腐,榨油,豆餅可以肥田,以期來年有更好的收成。地頭有樹,往往玉米之類的莊稼不利于生長,母親便留下一些豆類種子,謂之雜豆。雜豆之名目繁多。紅小豆,團株,小時肖似綠豆,大時像黃豆,結長長的莢,若收獲不及時,散落在地似星星之火。“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里”的紅豆,我想肯定不是這種,總覺得是樹,總覺得高高樹上結紅豆才顯得浪漫多情。心愛的人遠走,只留年少時的記憶,于是便種下一株紅豆樹,癡癡等候。但等到了季節,紅豆樹上結相思,相思幻化成串串紅紅的紅豆,以待你來時,再相逢,眼里含著淚光——看,我為你種下的紅豆。
還有一種,豇豆。豇豆花開粉紅,玉白,蛺蝶一樣的花朵,三兩蕊絲,甜甜地向你微笑,些許時日便長成一拶長的豆角,嫩時青顏,可剝皮入飯,甜,糯,軟。熟時膚色赭紅,可留至年尾做粘豆包。與紅薯同蒸,搗碎,入棗,入紅糖,甜如豆沙,糯如粳米。大年走親戚也便成了應時之物,一再推脫,今年蒸的豆包最好,甜掉牙的甜,粘掉牙的粘。于是一家常能品嘗到幾家粘豆包的風味。
需要著重說一下綠豆,因為在豆類家族中,綠豆的名氣不亞于黃豆黑豆。1980年代,平原地區號召學習焦裕祿精神桐糧間作,我家也在大田里栽下一行行高大的梧桐樹。有了梧桐樹就不怕引不來金鳳凰,我一直懷疑這句民諺。小時候常在梧桐樹下踟躇徘徊,希望看一眼鳳凰的真容,連一只羽毛也沒看見,倒是梧桐樹下的莊稼著實虛脫綿軟,營養不良。怎么辦?又不好空著地,母親便種上一行行綠豆,綠豆開黃白花朵,喜陰,這樣一來梧桐樹算是有了綠豆這個芳鄰。綠豆不像其他豆類作物,階梯式成熟,上面的花兒正艷,下面的綠豆已然黑莢,田野里有的是麻雀和田鼠,遠遠看見黑黑的豆莢,心中止不住狂喜,倘不及時采摘,到最后怕只能剩下一株株空空的綠豆秧。
《開寶本草》中記:“綠豆,甘,寒,無毒。入心、胃經。主丹毒煩熱,風疹,熱氣奔豚,生研絞汁服,亦煮食,消腫下氣,壓熱解毒。”說到這里不免想起一件往事,小時候不注意衛生,身上有瘡毒,坐在門檻上疼得直抹眼淚,三姐當時也小,卻不知從哪聽來的偏方,將生綠豆嚼碎,敷在瘡疤上,不幾日,竟然紅腫褪去,皮膚完好如初。
炎炎夏日,綠豆湯可謂是消夏上品,清清涼涼一碗綠豆湯,清清涼涼看見腳下的日子。豆類魔幻中,綠豆該是一位身穿綠衣的天使,輕輕一揮翅膀,拂卻夏日的焦灼,《詩經 豳風·七月》中“七月烹葵及菽”,大概也是為了輕輕蕩開這七月的流火吧。
四 豆茬,利刃柔情
先來描述一個場景。十月的豆田空空蕩蕩,陽光卻未失去熱情。豆子已經收割,忽而一陣風起,鐮刀削過的豆茬像一枚枚尖利的釘子,倒插在空曠的田野。紛亂的人群,紛亂的人世,走出一位性格溫順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哀傷。
紛亂的叫囂一直從隊部傳來,發酵。在初秋發酵成一柄柄閃爍寒光的利劍,萬箭齊發,目標統一,指向這位皮膚白皙、文質彬彬的年輕人。
“脫下鞋子。”他們喊。
“讓該死的小右派清楚道德淪喪的代價!”他們喊。
“去吧,一腳一腳,必須踩在豆茬上!”一個憨蠻的聲音,破鑼般低沉,但不容置疑。
當愛情在草木間游走時是浪漫的,當愛情被冠以政治的帽子挾持,連草木也學會了為虎作倀。
多年后,祖母坐在門前的樹墩上,向我講述崇光表叔和表嬸的愛情傳奇。崇光家在杏花村,自幼學習刻苦,從師范學校畢業后回來,當了一名鄉村教師。崇光有個弟弟叫崇標,好吃懶做,且有股子蠻力,有偷雞摸狗的惡習。家里考慮該為崇標說下一門親事了,李家蕩的李鳳珍。遠見,相親,怕崇標嘴拙將事情辦砸,以崇光頂替。壞就壞在這個節骨眼上。李鳳珍相中的是崇光而非崇標,洞房花燭時才發現這個驚天的秘密,以死相逼,絕不肯嫁給蠻子崇標。萬不得已,且崇光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在眾人規勸之下好歹將一場鬧劇喜結連理。婚后,崇光表叔在學校教書,李鳳珍在家勤耕勤織。是一場運動將事態再次卷入漩渦。
三國時作為帝王的魏文帝曹丕,欲將胞弟曹植置于死地,讓植七步成詩,于是有了“煮豆燃豆萁,漉豉以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掌故。
我已無法還原那種血淋淋的場景,祖母說崇光表叔在豆茬上行走時的表情超出了一個教書先生所能忍受的極限。豆田里的人群,漸次安靜,只聽見尖利的豆茬在皮肉中斷裂的聲音,觸及骨頭的聲音,聽見人群中女子們壓抑的哭泣,將憤怒的火焰一起投向那個叫崇標的蠻人。
從此,杏花村再也看不到崇光和李鳳珍。有人說,很早在上海定居了。三年后,崇標死于一次夢游,跌落于一口鄉間枯井。
五 連枷,以及做醬之法
多年以來,我們仿佛喪失了某種能力,祖先曾經握過的農具,漸漸失去溫度。追根溯源,哪一件事物不與曾經的農耕文明息息相關,哪一粒谷物不來自血水與汗水的浸潤。
稻,黍,稷,麥,菽,豆類作為五谷的重要地位不容置辯。而人,再過多少年也不可能失去土地的喂養,不能失去谷物的哺育。
連枷,擊打禾谷的農具。《釋名》說:“枷是加的意思,在柄頭上加杖用來擊打禾穗使脫粒”。其形類似于骨節,幾根木條,用生革編連起來,長可三尺,闊可四寸。還有用獨塊木槌做成的。都貫穿在長木柄頭上的橫軸當中,高舉甩轉起來,落地撲打禾谷。
母親在陽光下揮舞起重重的連枷,每一次抬起落下,豆大的汗珠從鬢發間跌落,落地成豆,幻化成一粒粒金黃色的火焰。
有了豆子,我們就可以吃到穿越霧色蒼茫的白雪豆腐,淡淡的梆聲遠去,池塘里的水漾起荷花微笑的漣漪。有了豆子,我們就有了黃豆醬民風淳樸的關照,豆子的醇,馥郁的香,化作一場黑甜的夢境,瞬間包圍了記憶。
母親深諳做醬之法,水是村口老井里的水,有千年的風霜,也有萬年的清澈。母親在等,火光映紅母親的臉龐,也溫暖了那些老去的時光。隔著草木編織的甑蓋,仿佛聽見大地之水,一滴一滴跌落于黃豆的金色幻夢。有時烈火的歷練不過是為了走向樸素的內心,有時高壓下的隱忍不過是為了看見一縷微渺的佛光,母親的等待顯得沉穩而漫長,宛若長夜里,化身成為一枚金色的黃豆,在燈火闌珊里守候。她在守望歲月賜予的瑩潤色澤,她在守望一家人平凡而樸素的暖,她將自己化作一盞搖曳的燭火,為我們照亮腳下的路。自己,一個人漸漸消失在星夜下的遠方。
曬豆,腌漬黃豆醬最好要在臘月正月。齊民要術中說:臘月、正月為上,二月為中時,三月為下時。而地域不同,魯西南的十一月才是腌漬黃豆醬最好的季節。干爽的西北風爬過院墻,拂下樗樹上的最后一片落葉。抬望眼,長雁成陣,已向南飛。
而接下來漫長的節氣,因為有了黃豆,因為有了母親,因為有了馥郁綿厚的黃豆醬,足以讓枯燥的日月也變得瑩潤,有滋有味。
牛的鄉村編年史
一 現實主義的牛軛
一只現實主義的牛軛掛在山墻上,星光撫過,月光撫過,卻褪不去光陰浸染的青色。
潘安仁在《耕田賦》里說,青色的犍牛架著青白色的軛。想想真是覺得有些詩意。早春田野,黃昏,一頭青牛躬耕于野。夕陽金色的光芒,掩飾不住耕耘的疲憊,薄薄的暮色,遮蓋不住牛軛上隱隱的青白之光。
牛軛來源于一棵鄉間的樹,棗或桑,結實但沉重,徒增牛的負累,就像穿著甲胄,無論如何也使不出渾身的勁兒。苦楝樹,鄉間苦水泡大的樹種,結一種苦苦澀澀的青果,麻雀喜歡站在秋日的枝頭瞭望,大概荒蕪的原野上,很難找到一粒草籽和谷物,這才遷就自己,一枚苦楝樹的青果聊以充饑,唧唧叫苦。
取經年的樹杈,丫字形,便于套上牛高聳的肩胛。每一頭牛的肩胛,都深藏著斑斑血淚,每一頭牛在肩負牛軛時,卻又仿佛充滿了力量。
一頭牛活在現實主義的村莊,沒有糧食與棉衣,說多了都是扯淡。我能理解,當一位憨厚的農人看著倒臥在地的耕牛,心事如何瘦骨嶙峋。是牛代替了自己在原野上奔走,是一頭牛,用飽滿的色彩為人的命運濃墨抒情。牛總要老去,哄騙,鞭策,卻不能再次站起,眼里流動著哀慟,像曾經彼此托付的兄弟,凝視最后一眼,隨一陣風,渾入故鄉的土地。
家在魯西南,自古有養牛的傳統。遍地耕牛,大概從陶朱公那里開始。“子欲速富,當畜五牸。五牸,牛馬豬羊驢,青牛為首。”
牛的脾性甚好,像善于滿足的農人,只知道埋頭苦干,卻不問其他瑣碎。主料是青草,因為肩負農耕的重任,一頭牛只能飽餐以青草,啜飲以清泉。夏春時節,魯西平原上的草喝足了雨水,茂盛豐美,肩掮杞柳編織的土籃,男女長幼無算,只要有一份力氣,有一絲空閑,就去田野上割草。這是春夏,也可以算一頭牛水草豐美的光陰。秋冬至,吃完了曬干的青草,有麥秸,稻草,在月光下喂進鍘刀。鍘刀流淌著清明的月色,人心無旁騖給鍘刀喂草。寸許的小段,以清水淘洗,滋潤,拌以少量大麥、玉米,牛便風卷殘云,咀嚼起來。好似人間美味。
說到麥皮,總有些讓人感傷。牛將麥子耕種,牛將麥子碾壓,麥粒歸人,牛只能分到一份膚淺的麥皮。印象中,那些飄浮如塵的麥皮,順風堆積在一起,父親囑咐我們收回家,喂牛,足足貯了半間土屋。天知道,那些瘠薄的麥皮里有無養分,那些尖利的麥芒又如何經由一頭青牛的喉道,咽進腸胃。反芻。咀嚼。一次又一次,隱忍胃壁燒灼般的疼痛。
二 牧,或者月光下聽琴
對牛彈琴,足以顯示出人的狹隘和目光短淺,以為只有人才能聽懂起伏跌宕的音符。這樣一來,無疑拔高了人本身,卻貶低了一頭耕耘鄉間的牛。若能光陰倒轉,我會試圖找到那個脫口而出的人,問流水的琴弦,清風的瑤箏,星光的鼓點都是為誰而鳴?闃靜的鄉村之夜,衣食奔忙的人倒頭入夢,唯留一彎新月,一頭牛在月光下聽草木彈奏的琴聲。
牧童能懂,牧童斜吹柳笛,坐在牛的脊背上,放牧牛,放牧春天,也放牧自己。梨花開杏花白,一頭青牛用彎彎犄角,輕輕抵開冬日的最后一扇角門,來到老河灘,初嘗春花春草的滋味。
嚼了一冬的麥草,稻草,疲憊的胃囊一陣陣抽搐。草解牛意,只有青草知道一頭牛苦難的心境,在一場雨后,齊刷刷長齊。
我放牧過一頭牛。牛的眼神里有泉水的微瀾,藍色天空的深邃,野草眸子中茵茵的青綠。在與牛對視的剎那,我看見自己,看見自己不曾遺忘的童年或前世,是一頭溫順的牛,引領,走向無邊的曠野,走向流水的更遠處。
牛入詩,“百里西風禾黍香,鳴泉落竇谷登場。老牛還了耕耘債,嚙草坡頭臥夕陽。”雖將牛納入宿命論之說,卻也詩意鮮活起來,就連杏花村的方向,也跟著牛的眼眸一起指了過去。牧童遙指杏花村,牛一樣是隱喻,一樣躲在暮色蒼茫之后看著綿綿春雨,柳樹發芽,詩人欲覓舊友微醺,同醉于六朝的春風春雨,共赴杜康劉伶的淡薄清夢。
牛不管。牛不是不懂人世寒涼,只是學會了納言。
《齊民要術》中說,“服牛乘馬,量其力能;寒溫飲飼,適其天性”。牛聽命于天,聽命于飼養者貧寒之家。寒舍陋室,牛在咀嚼一束青草、或麥皮麥芒之后,聽墻角傳來蟋蟀的促織之聲。塵世寒涼,唯有天地可依;人世迷途,唯有草木可近。牛的秉性,更像是鄉間草木,安靜內斂,無欲無求。
月光沿著透風的屋脊,流過瓦松的指縫。牛的視覺,只有在安靜的夜里才會仰望星空,靜觀天象。與其像馬一樣奔跑,不如俯首大地,踏踏實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農人可憫,夏有驕陽,冬有寒冰,薄薄的衣衫下懷揣對天地的信仰,對生的寄托。
人世悲苦,牛卻不能不管。一頭牛若變得懶惰,貪吃貪睡,貪財好色,將辜負上天的使命。贖罪之牛,當你眼中有渾濁的淚水,重重跌落,讓我看到了弱德之美。
李可染善畫牛,本自取法八大,筆致簡介曉暢。后又師從齊師白石,鍛煉樸拙之法。由四十年代開始,直到生命結束,李可染就一直不斷地畫牛,以至于人們把他的牛同齊白石的蝦,徐悲鴻的馬,黃胄的驢,并稱為水墨四絕。
畫牛者,從牛的身上悟出生命的真義。淺淡的筆墨,瘦瘦的肩胛,寬展的脊背,沉穩的步伐,將一頭牛定格在廣袤的土地。鄉愁,濃濃的鄉愁里,很難說沒有一聲牛哞穿過清白的月光,直抵心魂深處。
師牛堂,是大師最喜歡的齋號。而一頭牛,仍月白風清蜷臥在月光下,聽琴,聽取知音三兩弦,彈撥草木琵琶音。
三 青牛,老子,牛鼻環
怎么會說起牛鼻環,不免讓人替牛隱隱作痛。
歲余的牛犢,尚未泯滅牛的野性,越過高高的柵欄在晨光中奔跑,它以為這就是人生,是愉悅的開始,想當然也會有一個輕松而圓滿的結局。
然而牛錯了。幾個青壯勞力,用一把青草將其引誘,縮小包圍圈。牛并不覺得人的眼里有惡意,只是以為人和牛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抑或在玩藏貓貓的游戲。左躲右閃,左沖右突,還是沒能沖出包圍圈。捉住就捉住吧,大不了返回牛圈,向母親哭訴心中的委屈。
可是牛又錯了。牛鼻環在小銅匠的手中閃光,小銅匠閃著包皮的銅牙說,他的手藝絕對上層,純銅,經過九九八十一次淬打,結實柔韌,不燒牛鼻子,不上火。
牛犢的眼中盡是哀傷,被人扼住了脖子,絆住腿腳,絲毫不能動彈。錐是母親納鞋底子的改錐,銀光閃閃,在火焰上燒至通紅,冷卻;又浸入燒酒,消毒。風一樣快。疼痛也像風一樣尖利,刺穿稚嫩的鼻孔。一道金光閃閃的銅環,真的像老君的乾坤圈,結結實實扎進牛的皮肉。鮮紅的血,一滴一滴,跌落泥土。
祖母愛講那段有關青牛的老故事。老子小的時候,和鄰居小二一起去南山割草。太清宮南面有一群無法無天的野牛,狼蟲虎豹也懼怕三分。然而老子李耳不怕,若怕也就不會有騎青牛過潼關的故事了。那日,天陰沉沉的,老子和小二割草累了,在一塊大青石下逮蚰子,捉螞蚱,忽然不遠處的山洞里刮來一股黑風,氣勢洶洶,接著出現一頭吹鼻子瞪眼的大野牛。小二嚇得癱軟在地,老子則靈巧地閃過撲來的野牛,用鐮刀在牛腚上狠狠砍了幾下。野牛悲鳴著遠去。沒過一炷香的功夫,天也顫地也顫,領來了一頭更大的野牛,牛眼像銅鈴,牛角似棒槌。這時的老子反倒更加鎮定,揮手祭起乾坤圈,打掉了野牛的三顆門牙,震彎了野青牛的犄角,乾坤圈安安穩穩落在牛鼻子上。老子騎上青牛,扯著牛鼻環唱著牧歌,回了家。
想當然,我以為祖母在哄騙我少不經事,不過當作野牛馴化史上魔幻的一筆,也未嘗不可。
趨向于真實的(人們無法解釋、即可的一種認知),應該記錄在劉向《列仙傳》里,“后周德衰,乃乘青牛東去。入大秦,過西關。關令尹喜待而迎之,知真人也。刀強使著書,作《道德經》上下二卷。”
怪不得,牛是得道之牛,在與人相處的過程中,逐漸了悟了無為而為的道家高乘。無為而為,崇尚陰柔,心懷悲憫。牛哞原野,才喚醒一派融融的家園盛景。
四 去勢的過程,或斗牛之癰
六月六,捶牤牛。我無知無畏地看著父親,一大清早出門,找來一群人,和一條柔韌的棕繩。
牛的眼中俱是哀怨,相信一頭牛的記憶里,一直會保持這樣一幅殘酷的畫面。直至終老,也未能解開心中的迷團,為何人有時也會兇如惡煞,冷酷無情。
六月的田野,玉米的嫩芽刺破大地,香附子探頭探腦,看著火辣辣的日頭,蜷縮進夢里。蟬在無聊、拼命地嘶鳴,仿佛為了釋放深埋地下三兩年的幽怨,對暗天無日的控訴。柳樹性溫,久用的柳木棒槌據說溫良適當,剛好用于給成年的公牛去勢。我家的那頭黑犍牛,脖子梗梗地挺著,卻不能撼動一株碗口粗細的刺槐樹。劁者,略懂一些獸醫土方的扁擔爺,瞇著眼睛往牛襠里瞅,在牛蛋上撒了一些鹽水,算是消毒。犄角固定,脖子固定,腿腳繩捆索綁,繩子與皮肉之間已經不見一絲縫隙。柳木棒錘沉悶的撲嗒聲響起,牛的悲鳴,像一首壓抑的悼亡曲,使我心房震顫。
如此,我寧愿相信野牛訓化的過程,是老子立下的首功,不至于讓一頭牛疼痛徹骨。祖母是善良的,即使故事,也愿意留下一個溫暖的結局。
如此,我像莫言筆下那個瘦弱的孩子,被父親囑咐,牽著那頭黑犍牛去遛牛。我相信,莫言一定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牽著一頭厄運降臨的牛,雖有目的,卻無一點依托之感。
汗珠,雨一樣跌落。我一邊輕撫黑犍牛的皮毛,一邊往陰涼處行走。牛在打顫,四肢,骨骸,以及全身的血肉。它應該想停下來,躺臥在青草地,哪怕一分一秒,稍稍緩解一下讓它失去尊嚴的痛楚。但這是不允許的,一頭經過現實主義鞭策,浪漫主義描繪,乃至魔幻現實主義寫法的牛,不能在我的手中死亡。
心在顫動。哀莫大于心死。讓光陰瞬間即逝。讓黑犍牛重新煥發生機,行走在無邊的大地。
13世紀的西班牙國王阿方索十世,大概也是一個嗜血主義者。原本為祈禱畜牧業或者農業豐收,而向神靈祭祀的一項宗教活動,卻演變成為殘酷的西班牙斗牛。在西班牙,牛是一種國粹,3月至11月,漫長的時間,是為牛設下的死亡怪圈。鮮紅的綢布為誘餌,把競技升華為勇士之舞,斗牛士,身穿緊身衣,閃展騰挪,像一只猴子竄來跳去,只為激起一頭牛的憤怒。這是一種畸變的審美,是通過種種演變而堪稱完美的病態之戀。
請原諒我胸揣淺陋吧,祭壇上的公牛正在被再次送進牛欄。等待它的,將是所謂勇士賜予的死亡節日。
在有些地方,比如西班牙的泰羅尼亞地區,2012年1月1日,已經取消斗牛活動。那頭轉役的斗牛將被稱為神牛,不再殺戮。像魯西南耕耘一生的牛,在光陰中慢慢老去,埋葬,風化為泥土。化作一縷草木之魂,在家園上空,徘徊,滯留,凝望。
五 和牛相關的一些詞語
石槽是一頭牛的粗瓷大碗。淅瀝的雨,點點滴滴,在懷念有牛的日子。
犁鏵斑駁在屋檐下,農耕歲月的光芒尚未被完全遮蔽。我以為,犁鏵可以作為一支筆,勾勒出水墨鄉村,描寫出唐風宋韻。
韁繩,牛軛,籠套,牛槃,禁錮,駕馭,諸多生命的負累,一頭青牛卻依然從朦朧的晨霧中走來,歸于大乘,終于弱德之所在。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