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凋謝的菊花
來源:作者:岳朝周時間:2013-10-06熱度:0次
盼望已久的國慶長假終于來臨了,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曖洋洋的。我伸了個懶腰。好久沒睡得這么香了。我披衣起來,想上屋頂沐浴溫和的陽光,順便看我栽的杭北菊是否開花,她是不是也在為迎接國慶而綻放。
我趿著拖鞋吟唱著元稹的詩“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走向屋頂。
我到屋頂卻大失所望,我栽在花盆里的菊花已經枯萎,那些還未綻放的花蕾已經蔫了,嫩綠的莖葉已然萎縮。原來是前幾天為了國慶節徹底放松,忙于趕工作而忘了給她澆水。我知道菊花是喜水植物,趕緊打一盆水澆下去,企圖挽救已凋零的花蕾。
賞菊的心情蕩然無存。
下樓時我突然感覺腰部一陣酸痛。起初沒當回事,一會疼痛加劇。只得叫輛車趕往縣城醫院,診斷為“腎結石”。我無暇顧及病房里住著些什么人,任憑醫生打針輸液。我在床上掙扎,豆大的汗珠從頭上直冒。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藥物起效,也許是我疲倦了,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朦朧中,我聽到對面病床的病人請妻幫她叫護士來給她換藥。妻出去叫護士,我睜開疲憊的眼,見對面病床上趟著一個小姑娘在輸液。看上去有二十來歲,清瘦的面龐。
妻回來后就和她拉家長。我沒精神搭話。
小姑娘說話的聲音還很稚嫩。我從妻和她的談話中知道:小姑娘叫謝菊,家住在距縣城幾十公里的叫桌木寨的地方,現在還未滿十八歲,卻已經是有一個孩子的母親。孩子有半歲,她丈夫才十六歲。
我真不敢相信,這么年輕,正是讀書的花季年華,就已為人母。
妻問她丈夫為啥沒來陪她看病。謝菊告訴妻,她丈夫從小孩出生后,就到外邊打工。同他一起去的老鄉打電話告訴謝菊,由于年齡小,進不了廠。在外邊打零工又受不了苦。他又不愿回來,在那邊向老鄉借錢度日。謝菊寄錢去讓他回來,他總是把車費花完了仍不見蹤影。妻問她:“你這么小就當母親,你后悔嗎?”謝菊說:“現在很后悔,不過沒辦法,我在我們那里出嫁還算年齡稍大的,有些比我小的早都出嫁了。我算比較幸運能讀完初中,其他孩子最多讀完小學就結婚外出打工了。在我們那里女孩上二十歲不嫁就會被別人說嫌話。”
我真不敢想象,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還有這樣的悲劇發生。然而事實擺在面前,勿庸置疑。
妻又問她:“那你娘家和你婆家沒人來陪你嗎?”謝菊說:“我婆婆外出打工,母親在家給我帶孩子,有個姐姐陪我來,因她家里有事回去了?!敝x菊又說:“孩子剛出生就分家了,我丈夫看上去象個成年人,但仍然是一身的孩子氣,有時吃飯還要我哄。我在家里既要帶孩子又要干農活?!敝x菊邊說邊用被角拭淚。
是的,十五六歲的男孩,怎能獨立撐起家的一片天空。妻只能勸道:“等年齡大了懂事了,一切都會好的。”“但愿如此吧。”謝菊說。
妻說:“小謝,你現在還可以去讀書的,去讀衛校,將來也好找事做,現在的私人醫院很多,找工作很容易的。”謝菊說:“嬸啊,我已經是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我娘家是不會供我讀書的,婆家也不會供我讀書,我那小老公就更不用說了,他自己生活都還不能完全自理。再加上孩子沒人帶,要是我去讀書,生活都成問題?!?BR> 我不知道桌木寨是一個什么地方。我只知道桌木寨是某鎮的一個村,我想:桌木寨應該是一個文化比較落后且窮山惡水之所在,還應該是民風比較剽悍的少數民族聚居的寨子。否則,為什么這么多年的義務教育和計劃生育政策在那里還是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謝菊的男人打電話來,讓謝菊再寄車費給他。他要回家來照顧謝菊。我能聽出小兩口話不投機,因為謝菊在被窩里抽泣。
當晚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一來是因為“腎結石”腰痛,二來是因為謝菊的人生經歷,我的心有一種莫名的痛。后者甚至比前者更難受。
第二天早晨,我已經輸了兩瓶藥液了,謝菊的藥還沒來,謝菊去護士站咨詢,護士告訴她欠費,讓謝菊到交費處去補錢。一會,謝菊一臉愁容地回到病房。妻問她:“怎么了,小謝?”“嬸,我錢不夠?!敝x菊回答。妻說:“差多少?”“還差兩百,要等我哥從外邊寄回來才能輸液了。”我對妻說:“給小謝墊上。”妻拿了二百塊錢給小謝。謝菊感激涕零。連說:“謝謝叔叔,謝謝嬸嬸?!逼拚f:“不用謝,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蔽覈@了口氣:“唉!真是造孽??!”
第三天,小謝出院了,原因是縣醫院費用太高,手術已經在縣醫院作了,現在只需抗炎治療。謝菊準備回去在村上私人診所治療,村上的醫生可以賒賬。她到我病床前對我說:“叔叔,你安心養病,你很快就會好的,你們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我會永遠記住你們的?!蔽艺f:“大家都會好的?!蔽夷克退霾》?,我叫妻送她。她忙說:“不用送了,嬸嬸,你還要照顧叔叔?!比缓笤陂T邊微笑著向我揮手:“叔叔,嬸嬸,再見?!?BR> 這是這幾天以來,我看到的小謝的唯一的一個燦爛的笑容。
下午,在縣城讀高中的侄女來看我,我看到侄女,不由得想起了小謝。
是啊,一樣的花季年華,小侄女蹦蹦跳跳無憂無慮地只知道讀書,有時還在父母膝下承歡。而謝菊卻已為人母,過早地走上本不屬她這個年齡所走的人生路。
傍晚,妻和我到醫院的院壩散步,院壩的花池里栽了許多菊花,有的開得很茂盛,未開放的花蕾如繁星點點,青翠欲滴。妻說:“你這些日子寫詩,能吟一首關于菊花的詩嗎?”我脫口而出王安石的《殘菊》“黃昏風雨打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折得一枝還好在,可憐公子惜花心?!逼拚f:“這菊花不是開得很好的,你咋吟出這首‘殘菊’來。”我說“此菊非彼菊,彼菊已凋謝。”妻突然明白我所指。說“你指的是小謝嗎?”我默然。
我倆默默地回到病房。妻說:“不知我們屋頂的菊花開了沒?”我黯然地說:“已經凋謝了。”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