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睡夢中被妻推醒。“你在吃啥?”我呢喃地說:“吃粥。”“吃啥粥?”“吃張老奶煮的粥。”我說。“什么張老奶啊?”妻又問。我說:“作夢,你快睡吧。”“哦。”
妻已進入夢鄉。我卻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塵封已久的張老奶的粥的故事如小溪的清流一樣在我心里緩緩地流淌。
那是二十多年以前我讀高三時的一個國慶假日。秋天的天氣總是陰雨綿綿的。國慶前幾天一直下雨。國慶節放假,學校室堂不供伙食。我們不得不回家,和我一道的有四個同鄉。
國慶節那天,艷陽高照。我們幾個老鄉一同到車站去候車。誰知從我們鎮上到縣城的土公路正在修建。改道的路也因為前幾天下雨垮塌了,正在搶修。沒有車通行。學校是回不去的。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步行回家,一來是天氣比較好,就當是一次秋游;二來也想鍛煉身體,放松一下高考前的壓力。
秋天的陽光沒有酷暑那么毒辣,也沒有冬天那么清冷,柔柔的,象少女的手輕拂面頰,暖暖的。
從縣城到家,要翻兩座山。有三十多公里。
一路上我們有說有笑,欣賞著路邊的風景,含黛的遠山沒有夏天那么綠,落葉喬木和四季常青樹木黃綠相間,偶爾有零星的火紅的楓葉或者是什么雜木的紅葉混在一起。如果說夏天遠山的風景是純綠色的單色圖畫,那么秋天的風景則是一幅難得的五彩畫。大家都慶幸路的垮塌讓我們飽覽了秋天這一道大自然的最靚麗的風景。
我們一邊說笑一邊觀光,速度走得不怎么快。不知不覺已走了四個多小時,路程才走了一半,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而且越到后邊的路越難走,照這樣,要走到天黑才能到家,而且大家都略有饑渴的感覺。為了節省精力,大家不再說笑,我提議加快步伐爬上山頂休息一下,看能不能在山頂找一些野果充饑。
好不容易上了山頂。正準備找一塊荒草地休息時,一個同學指著前邊說:“你們看,那里好象有人住,我們去討碗水喝吧。”
順著同學的指向,果然有一間瓦房,房頂香煙裊裊。有點像廟祠。我說:“可能是山神廟,應該有供果之類的食品。”(村民們都信佛,往往在山上修建山神廟,在每年正月初九、六月十九和九月十九以及平時許愿之類的都到山神廟去上香)于是我們幾同學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溜小跑到山神廟。
廟門敞開著,門旁有一對聯:你敬我一爐香火,我賜你終生幸福。橫批:普度眾生。一尊如來佛像和幾尊不知神名的佛像供在中堂。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一位白發老奶奶從偏房走出來,慈祥地說:“孩子們,餓了吧。”我們忙說:“不餓的,老奶奶,只是有點渴。”老奶奶把我們讓進屋,端出一鍋粥來。說:“你們就湊合著吃碗粥吧,既可解渴也能充饑。”
粥是小豆玉米粥,還熱氣騰騰的。我們幾個早已按捺不住饑渴,對老奶奶說了聲“謝謝”。狼吞虎咽就扒了一碗。我小聲對同學們說:“留點給老奶奶,這可能是她老人家的晚餐,不能全吃了。”誰知老奶奶卻說:“你們放心吃吧,我早已吃過了,我這是特意為你們熬的粥,這一鍋是今天的第四鍋粥了。”同學幾個慌忙放下筷子,心想:“莫非遇上打劫的了,這怕是孫二娘開的黑店,在這深山老林中,莫非是聊齋中的...”。我忙說:“老奶奶,我們是學生,我們可沒多少錢啊,如果有錢,我們就坐車回家了,誰還來造這個罪啊。”同學幾個齊聲附和:“是啊,老奶奶,我們是學生,我們沒多少錢的。”老奶奶笑盈盈地說:“幾個鬼精靈,騙我老眼昏花,是吧,我雖然不是神仙,但我和神佛住了這么多年,多少也沾點靈氣,我知道你們有錢,但你們坐不了車,路垮了嘛。”我們同時驚呼:“啊,這么神。”老奶奶看到我們驚奇的樣子,忙微笑著說:“和你們幾個小鬼開個玩笑,我不收錢的。沒嚇著你們吧。”于是老奶奶講述了她的經歷。
原來老奶奶姓張,無兒女,是村里的“五保戶”。以前住在村里的公房里,1981年農村土地承包經營后,村里的公房賣給了私人。村里準備給老奶奶修一間房子,老奶奶信佛,村民們燒香許愿要到十多里的鄰村去,種地要到幾公里的山上,孩子們讀書要走十來里到山下的鄰村民辦小學(當時幾個村才能合辦一所民辦小學)老奶奶就對村長說:“村長啊,我看你能不能在山頂修一所小廟,我在小廟里去住,一來可以解決村民們的信仰,二來村民們在山上種地也有個休息的地方,三來,娃們讀書下雨也可以避雨。”村長考慮再三,覺得雖然自已是黨員不能迷信,但老奶奶說的有道理,不過老奶一個人住有點不放心。就說“張大娘,你說的好是好,就你一個人在這山上,有個頭痛腦熱的,你說,我們又隔得遠,出點啥事不好吧。”
張老奶說,“你看我身體多硬朗(當時張老奶才六十歲),一年四季,從種到收,這山上都有這么多村民在干活,而且學生娃們經常從這里路過,沒啥事的。”為了慎重起見,村長開了個村民會,后來大家決定,讀書的孩子輪流到張老奶那里陪護,輪到的孩子放學就不用回家,直接到山神廟陪護張老奶。村長和村民們經常到山神廟了解張老奶缺什么就送什么來。
就這樣,一座山神廟由村民們出工捐錢建成了。村民們上山種地就會帶上洋芋面條之類的在山神廟吃午餐,張老奶樂此不疲地為人們做,等村民們中午到廟里休息時就能吃到現成的午餐。學生娃夏天在張老奶那里避雨,冬天總要烤一陣火才去上學或回家。村民們的農具有時已放在山神廟,到后來,村民們為了不過多勞累張老奶,就把玉米面和小豆帶到廟里煮粥喝,既解渴又充饑。既方便又省時。這幾年,到縣城的這段土路經常垮塌,鄰近幾個鄉鎮的人們忙于趕路,都走這條山路,每當走到山頂饑腸漉漉時,都會嘗到張老奶香噴噴的小豆玉米粥。
這幾天因為修路不能乘車而從這里路過的行人一撥又一撥,張老奶的小豆玉米粥煮了一鍋又一鍋。難怪張老奶那么神,能知道我們不能坐車。我們誤會了張老奶,還以為遇上了黑店。我愧疚地紅著臉說:“老奶奶,對不起,我們誤會您老人家了”張老奶笑盈盈地說,“小鬼些,一個個鬼精靈,不過,出門在外多個心眼是好的。”這頓粥是我有生以來最香的粥。
張老奶見我們吃飽了,笑著說:“你們許個愿吧,挺靈的,菩薩會保佑你們考上狀元的。”我們雖然不信神,還是虔誠地跪在神像前,我默默許愿,祝福張老奶身體健康長壽。
我們吃了張老奶的粥,精神倍增,到家時天還沒黑。
二十多年過去了,這件事早已淡忘,剛剛夢見張老奶,不知她老人家是否還健在。
我突然想起當年的一個同學在張老奶所在的那個鄉工作,不妨問一下他張老奶的情況。我也不管夜這么深,就撥通了同學的電話,撥了三次后,終于吵醒了這位夢中的老同學,“誰啊,吵死人了。”這位老同學不高興地說。知道是我后,老同學馬上緊張起來,“這么晚了,有啥急事。”我說:“我剛剛夢見張老奶了,她老人家還在嗎?”“哪個張老奶?”同學問。“就是讀高中那年煮粥給我們哥幾個喝的那個老奶奶。”“哦,你是說那個張老壽仙啊,去年‘圓寂’了。‘圓寂’時九十二高齡。” “不過我也沒有去送她老人家一程,現在想起都挺后悔的,當時我在縣里學習,不過我聽說,她老人家的葬禮挺風光的,送葬的人特別多,除了本村和鄰村的人,還有些大家都不認識的,花圈擺得老長老長的,好多花圈上的挽聯上是這樣的:老神仙千古,路人某某敬挽。” 同學繼續說。我說:“這么多年沒去看望她老人家,挺慚愧的,常言說:‘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一飯之恩終生不忘。’我們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點。”同學嘆了口氣說:“這倒也是,這樣吧,今年通村公路修好了,明年我們把當時的那幾個哥們約起,給她老人家掃掃墓。”我說:“也只有如此了,祭奠時別忘了帶上小豆玉米粥啊。”
掛上電話,我嘴里還在回味張老奶那粥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