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日子
來源:作者:鄉樂土時間:2014-01-12熱度:0次
我常常清晨六點半起床,去城墻下走走,在器械上玩玩,然后回來吃早餐,趕在八點前準能走進辦公室。中午和兒子做吃了飯,一般要看著百家講壇睡一會兒。下午下班一般不急著回,常被同事稱贊為加班趕點,我只說莫事莫事,回到家剛好趕上飯熟。晚飯后或出去跑步踩石子,或看一會兒電視,或盯著兒子做作業,大約二十三時上床,八分鐘左右入睡,一日就此過完。
節假日一般會打亂平日的節奏,常晚起一會兒晚睡一會兒,或做家務,或采購生活所需,或訪親待友,或閑逛游覽。三餐時間統統后移,甚或減為兩餐。只說把糧省下了,到夜半卻挨不過去,常常要下一包方便面墊饑。老父知道后提醒我少吃方便面。妻笑話我吃了那么多“夜草”沒有吃肥卻吃出了口臭,我從此注意了買口香糖,也常用手擋在嘴前哈氣試,與人說話不敢離得太近。
我不知道別人是怎么過日子的,在近十數年里,我都重復著上述的生活。先也覺得乏味,偶爾弄些新鮮方式點綴其中,譬如于周末去終南山爬爬山,進秋林食街吃吃飯,到大雁塔看看景,入萬達影院觀觀影,坐永寧園讀讀書……但經歲月磨蝕,乏味變成了習慣,現在留下來的當然缺少了爬山、觀影這樣的浪漫和灑脫,有的多是圍繞柴米油鹽妻兒老少的種種平淡與瑣碎,譬如每個周六早上都要去東倉門買菜,知道那油糕難吃還總要抱著幻想買幾個嘗,后暗下決心要在癸巳年春節前學會炸脆皮油糕給父母吃,卻終究沒有學會;譬如兒子進入初二后,中午就不大愿意看百家講壇,我一個迷盹醒來,不是被兒子換了臺,就是不見了兒子也不見了手機,去兒子房間找,果然在玩著游戲;譬如無數次的下班遲到換來的是老婆無數次的報怨,雖然有時確實是加班,確實在讀書作文,但不少時候卻是在網上看電影,便十有六天地趕回個準點做飯,老婆果然高興;譬如去和平門外踩石子也只是岔岔心慌,因為我晚上的主要任務是輔導兒子功課,責責罰罰恨恨,一家人的苦惱由此而生。
有數個朋友竟坦言他們在外有了情況,說我太過老實,把日子過得不新鮮。擱以前我會斷了這樣的朋友,但現在我居然能夠容忍。但我并不懷疑我的是非觀出了問題,我知道是我的年輕的尖刺被歲月磨掉了。朋友所謂的新鮮生活,不是我要的生活,譬如去KTV唱一唱跳一跳——不去,沒意思;譬如將老婆送到西雅圖再生上一胎,最好是個女兒,像傳言的張藝謀的“七個葫蘆娃”當然養不起,但兩個總不成問題罷——不送,犯政策;譬如找個情人在感情上寄托寄托——不找,不敢當;譬如去莫高窟渤海灣釣魚島旅旅游——不去,沒條件。但一些小情調還是學會了的,譬如打麻將,逢年過節一家人在一起打打,一元兩元的,要突破五元父親就不干。打麻將這玩意好像成了國娛,連警察都打開了,我們樓下就有兩家,而建國門外公園的閣內棚下竟然密密麻麻地支了四十多張桌子,天氣雖熱卻桌桌不缺。譬如保健,沒事了泡一泡腳,一家人互相捏捏腳,自尋舒服。現在美容保健的名堂很多,但普通百姓要消費還是有些奢侈,再三要求下母親才和舅妗被我拉去足浴了一回,聽說一人花了三十元心疼不已,從此看到街面上的大腳片子就不肯走近去。譬如QQ,家里電腦的網速雖慢如老牛拉車,但我和妻兒還是注冊了各自的QQ。QQ的主要功能是聊天,可日子過得即便很滋潤,誰會有那么多閑時間去聊天呢,倒是常有美女冒出來要加好友,弄得我很為難,不加罷,顯得咱小氣,加罷,這日子不亂套了么。譬如跳健身舞,先是上午十時許本辦公室的人關起門悄悄跳,辦公室調大后便主動約其他人也來跳。健身活動對坐辦公室的人非常重要,先還有工間操的,可時日一長卻流產了,這次能跳起來,得益于社會上健身舞的廣泛傳播,工會干部便興奮地帶來王廣成的健身舞,試著在我們辦公室下種,然后培育起來,試圖用健身舞代替工間操重開機關精神抖擻之花。不管朋友怎么說,我始終覺得,違法的事不能做,不道德的事不能干,這是做人的兩項基本原則。要覺得日子平淡,去學學郭明義、文花枝、武秀君、袁隆平、曹于亞那樣的人吧,那才是真正的新鮮,正新鮮。若把腐朽當成了新鮮,那才是真正的是非不分。
家務我不怕干,十一歲會搟面,初中時會蒸饃,婚前即掌握了家常菜食的作法,就怕別人說我是宅男。我后悔包廚房時沒有用毛玻璃,總擔心對面樓上人笑話我頻繁地在廚房出沒,但卻不怕出去打醬油。長勝街那對長安老頭老太一吆喝“醬油香醋來了”,我就會提了大醋桶下去轉一圈,被熟人發現的機率很低。去后門口磨菜刀也一樣,完全不必守在攤前,到鍋盔店買一個咔咔剁成六塊的熱鍋盔回來就得了。但在返回路上常能碰見“單身”同事在對面的飯館吃餃子,打一聲招呼,卻有臭氣忽然撲到鼻子來,一擰頭,原來西墻根底已被尿澆黃了。磨菜刀本就是男人的事,我也能磨,但沒有扛長凳的師傅磨得利,幾周下來連切紅苕都有些費勁。我們家唯有我兒不愛吃紅苕,特愛吃的是雞,他奶奶因此長期供應,肯定吃了不少有激素的肉吧,人是長胖了,卻好慷慨激昂,不好動腦鉆研。我以為我是一個樂觀的人,但卻因此苦惱,百思不得其法,嘴里常叼了煙站到陽臺上向南望,高樓擋住了視線看不到大雁塔,不久竟熏敗了面前的一盆茉莉花,從此學會了抽煙。
三口小家來說,我算得上正家長,五口中家來說,我連副家長都算不上,而在單位更是一個不參與決策的角色,能有多少日理萬機或樂而忘時的生活呢,但我卻覺得日子過得快。周一還沒做成個什么事,一眨眼卻到了周末——父母照例不讓去看他們,總說身體好著哩,其實隱瞞了小病和小住院的情況也是有的,如此久之,再回去都感覺像是走親戚了;春風帶著秦嶺的氣息還在撲著面,幾個轉身樓上樓下已忙起了總結——城墻上的彩燈還在冒雪安裝著,大會議室里迎春節目已編排妥貼了;南方人愛吃大米,而我們家拆開面袋子一個月就騰空了。日月如梭,愛菊是面,我們這些凡人,可不就是靠騰面袋子生活嗎。
在我的意識里,領導大多不是平凡人,尤其是大領導,這可能是我喊多了毛主席萬歲的緣故,但我錯了。領導在講臺上是冒號,在工作中是車頭,在生活中是模范,但領導也是血肉之軀,彩虹不能為衣,花露不能解渴,還得靠騰面袋子或米袋子生活。我天然地怯火領導,近來從事動遷工作免不了要與領導打交道,常惴惴著心不敢多言,老領導卻不避我地有說有笑,甚至從手機里翻出北京更大領導發來的段子與大家開心,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今夏天氣怪,東北發水,西北干旱,西南地震,東南也來了臺風,而東西南北都讓高溫害苦了。有日去一老領導家簽協議,幾乎是家徒四壁罷,竟連空調也不開,便看到了老人家穿褲頭背心的形象,叫人心酸酸的。有些老同志不主動來簽協議,并不是不支持單位開發,而是有故土難離的情結,似乎這一出去過渡便是永別,就再也回不來了,叫人心揪揪的。有些人本是清白人,可為了兒女不惜放棄尊嚴提無理要求,其內心的痛愁無以言表,叫人心扎扎的。
面有普通粉也有精粉,事有容易事也有難事,人有正派人也有歪人,我知道天地萬物皆是有差別的。兒女有成呢還是家門不幸,媳婦孝順呢還是婆婆難處,張三家長呢還是李四家短,我知道家家都是有一本難念的經的。但人生在天地之間,經還得往好的念:上敬父母下愛幼小,須講人理;上愛黨國下敬事業,須講公理;上謀天地協調下求萬物和諧,須講天理。總之,當把忠義看作本,把仁善看作源。據此常照照鏡整整衣洗洗澡治治病,就不會眼角粘著屎衣領翻著角也不知道,就不會一身臟臭滿腔病變還稀里糊涂,就不會把日子過得不像個日子。
人常說,家有余糧心不慌。過日子要會精打細算,圖眼前也要顧長遠。渭北老家人給孩子找媳婦,多看重會不會過日子,因為由精打細算的巧婦當家,會讓窮日子能過富日子增色。但即便再怎么打算,對農村人來說兄弟分家蓋房都不是易事。城里也一樣,不買房的時候是小康,一買房就成了窮光蛋,可不買又看著洋樓眼紅,這大約是房地產紅火的一個原因。居家過日子,最關鍵的是身體健康,成員和睦。現在中國傳統的四世同堂大家庭幾乎見不到了,我父母就不愿與我們住一起,理由只有一個——不方便。可這樣的和諧能打多少分呢——夫妻是磨合了,隔代之間卻疏遠了。翅膀硬了就一定要另起爐灶嗎?為了多弄一套房子就一定要離婚嗎?家庭這個細胞在越變越多的同時卻越變越小了,這大約是房地產紅火的又一個原因罷。
人一不順心就會覺得日子難過,甚至有過一天算一天的念頭,可哪里就會事事順心呢?柴米油鹽醬醋茶,吃喝拉撒跑睡耍,誰沒把鹽放重過?誰吃紅苕沒噎過?誰又沒遇到過作難的事?舍不得吃羊肉泡吃碗涼皮是過日子,單位開發謀求出路是過日子,將薄熙來法辦是過日子,開展群眾路線教育也是過日子。百姓有百姓的小日子,國家有國家的大日子。日子能不能過順暢,往往取決于人的心性和處事方式。有人過日子就像是追日子,火急火燎,看這不行瞧那不成,可干著急有什么用呢,釣魚島離日本近就是日本的嗎?有些事還得走一步看一步,時間往往是解決問題的靈丹妙藥。有人過日子就像是混日子,吊兒郎當,一天的事當十天干,可混能混下去嗎,不能總認為美國就在咱們腳下吧?地球二十四小時自轉一周是不等人的,這才是日子的正常節奏。有人過日子就像是鬧日子,婆媳不和兄弟反目夫妻打架,可鬧能有什么好呢,敘利亞人民晚上能睡得著嗎?親親傷害人人相爭,還用得著地球爆炸么。處處綠楊堪系馬,家家有路通長安。都冷靜下來,不躁不混不鬧,日子就都能過得去。
自進入二十一世紀后,中國人就開始過上了小康日子,若按本屆黨和政府的設想,去追尋全面小康社會這個中國夢,更好的日子還在后頭。我晚上也常做夢,過去日子苦的時候,常夢見到處尋油糕吃,找鋼筆拾,現在是和老婆為先買房還是先買車爭吵,直吵到鬧鐘響起,老婆起來去做飯,我又倒頭回籠個覺,卻夢見兒子轉眼長大,一手拉著女友一手拿張售房廣告走來,我登時驚出一身冷汗醒來,一日就此開始。
2013年8月16日晚 8月29日修改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