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洋槐
來源:作者:木漁時間:2014-01-21熱度:0次
對于老屋,最不能忘記的是屋子東側的那棵洋槐,雖已遠去久遠,但卻時常縈繞心頭,在記憶的海際不時地婆娑……
老屋那里,塘邊原先是有幾棵柳樹的,屋檐的南邊還有幾棵泡桐。除此之外,那就是東邊的那棵洋槐了。記憶中,洋槐大約有碗口粗,枝葉雖不算很是茂盛,但它的樹蔭已足夠阻擋一下夏日里炙熱的太陽了。洋槐的位置很特殊,因為我家就在小村的東側,而東邊的出口就是整個小村的出口。每一個進出小村的人,第一眼望去,便是洋槐稀疏的身影。它總是在不停地提醒著來來往往的人們,那三間草屋便是我的家。
漸漸地,洋槐成了我家的地標。
春天里,村口的那些柳樹早早地發芽了。大人們告訴孩子們,柳芽是可以在細風里瘋長的,如果不及時采集,等到柳樹開花,那就不能食用了。于是,經過烘烤后的柳芽,沖泡一碗開水就算是新茶了。喝一小口柳樹茶,清香里還夾著鐵鍋的糊味,那便是初春的味道。
一場春雨后,院落里的泡桐會在根須的周圍冒出一株株毛茸茸的幼苗,它們似乎在對過往的人們說,真正的春天來了。而在江淮之間,洋槐之于春天,似乎比泡桐還要遲到。
洋槐出第一片新綠時,春天已經過了大半。不過,它那遲到的新葉總是給人以新奇的感覺——那就是春天似乎還依然。只是,我們在新葉的天空下流連,呼吸的是春天里最后一抹氣息。
洋槐的花骨朵是青青的,小小的。等到花開的時候,它們只是一縷縷、一串串,間嵌在稀疏的綠葉叢中,但不如刺槐那么豐滿。那淡淡的白色,你如不經意,并不能聞到沁入心肺的清香。它們是淡雅的,不會勾起任何濃烈的回憶。
洋槐花開,開始催生夏日的來臨。自那時起,或晴或雨,大地開始回暖,而夏蟲亦開始夜鳴。春天里,不長刺的洋槐是我們欺負的對象,我們會像猴崽一樣攀援在暮春的枝頭,朝著村外招搖。
夏季里,洋槐是熱鬧的,它的葉子漸漸地密了,總和風兒為伴。于是,中午無睡的我們總是拿了席子鋪在洋槐下,去享受那份陰涼。但是夏日的太陽還是烈烈的,時間一長,我們耐不住炙熱,會迅速躲到山墻邊上,那里有漸漸擴張的影子。這時候,午休的水牛會占去我們原先的位置,它在洋槐的樹蔭下慢悠悠地咀嚼著一上午的艱辛。牛兒睡臥的時候總是很討厭的,那些被牛尾巴驅了又來的蒼蠅,不但會騷擾洋槐,還會發出單調的嗡鳴聲。好在大人們會在午后把牛兒牽回到田野里去。這時間,那些蒼蠅會跟緊著牛兒,不離不棄,真可謂形影相隨!雖然牛兒遠去了,可是樹蔭下的牛糞卻煞了風景。于是,我們又不得不將樹下的那塊地打掃干凈。
夏夜里,大人喜歡把床鋪支在屋子的外面,圖的是一夜的涼爽。洋槐正好被大人們當作一個支架結上了繩子,維系著蚊帳的一端,而蚊帳的另一端則縛在一個插在地上的洋叉股上。我喜歡單人的涼床,睡在里面可以獨自聽洋槐枝頭蟬的嘶鳴,看那夜空隱約的天河。那個牛郎擔起兩個娃娃,而織女則密密地縫織了一年的期盼,他們倆會在七月初七的黑夜里重逢。可是,我們總是在那個關鍵的時刻深睡了……
然而,圍繞著那棵洋槐的并不都是些美好的故事。
那個夏季快要結束的時候,洋槐下卻發生了一次血腥,至今想起來還讓我揪心不已。
小的時候,我喜歡養小狗,而且總喜歡黃毛的狗兒。一個是覺得黃色的狗兒更像草原的狼;第二,我對于黃色更感興趣,總以為黃色是亮色,象征著溫暖。那時,我的身后總有一條黃狗,它跟隨我門前屋后,就像一個小伙伴,我們叫它大黃。
大黃是出奇的忠實。
在夏日的午后,大黃總是會趴在竹涼床的下面,守著主人的睡眠,絲毫不敢怠慢。如果有絲毫的風吹草動,它會立即翹起頭來,“汪汪”地大叫起來。直到聽到主人的叱喝才漸漸停息憤憤的聲音。
有一年的秋天,祖母帶著我到東邊的朱墩看戲。等大戲唱完了,外祖父告訴我們,大黃來了。我一看,果然是它,正搖著尾巴乞求我的撫摸呢!有人說,狗兒是可以送信的,我家的大黃估計就能做到!
武寨表叔家的小兒子,家寶,他是弟弟的好朋友。有一個夏天,家寶幾乎每天中午都要到我家,他是來找弟弟玩的。大黃總是不喜歡我的這位表弟,每次表弟來的時候,它一個勁地汪汪地直叫,只是總是在主人的叱喝聲下趴著不動了。那一日,表弟依然是午后來到我家,可還沒到洋槐跟前呢,大黃竟然呼地跳出屋子,徑直去咬表弟了。幸好表弟躲得及時,也沒有碰著。這下子可嚇壞了父親,父親當即立斷,說把大黃給打死。我們哪里舍得,但都懂得 “狂犬病”的厲害。沒辦法,大人的主張總是對的。但是大人卻逮不住黃狗,這樣的艱巨任務交給了我。我試圖把大黃拴在洋槐上,它還在搖晃著尾巴,不以為然呢。當繩子一圈一圈地套在大黃的脖子上時,它便一個勁地叫著,眼角也似乎流出了傷心的淚水。我木納地完成了規定的動作,最后還在大人們的一頓棍棒之后,又加了幾下……
是的,是我親手縛了大黃,應該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幫兇。洋槐下那灘血跡最后還是被泥土漸漸地吸干了。洋槐,它全程見證了午后的那次血腥!以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總是會覺得大黃會在洋槐下趴著,等我們回去時,它會把頭仰起來,搖晃著腦袋和尾巴,跑過來迎接我們。
自那以后,我家有10年時間沒有再次養過狗兒。
后來我們家蓋了新房,老屋也拆了,但卻留下了殘存的屋基和那些樹木。洋槐也似乎是個衛士,依然替我們守著老屋基。可是,自那以后,洋槐那里少了人氣,因為沒有誰再會在白日里去那里嬉戲,也沒有人在黑夜里需要它陪伴著睡去。
于是,洋槐成了老屋基東邊的多余。
后來的春夏秋冬,我一直在外面上學。不經意的某天,我又從老屋基經過,卻不見了洋槐的蹤影。心里一陣子后悔——為什么沒有建議大人們把它移栽到新居那里。如果那樣的話,至于今天已是棵樹干偌大、樹蔭濃密了的大樹了。或許,在門前或者屋后,也一定是一道不錯的風景。
其實我后來想,關于大黃的事,不能埋怨任何人,因為動物就是動物,生殺予奪,全在于主人的需要。就像小時候祖母殺雞的時候那樣,嘴里雖然喃喃地念叨,
“小雞小鴨你別怪,今年沒了,明年早早來……”
那小雞最后還是成了我們嘴里鮮美的菜。大黃呢,也是一樣的,被吃掉那也是早晚的事,只不過它的莽撞卻過早地斷送了自己的性命。洋槐不但無罪,而且還是有功的。至少它讓我記取了那次難堪的行動。不過,當時的我的確是親手捉住了大黃的……
我知道祖母是慈善的。祖母常說,水牛就是善的,你瞧,夏天里,它們在池塘邊喝水時總是先要噴出一口氣,吹走水面上的蚊蟲……,因為水牛是大牲畜,是通人性的,它們知道不能傷害無辜。其實,祖母的故事是老掉牙的,是否符合科學道理,當時的我們無人知曉,反正我們是信了祖母。現在想來,那時的祖母肯定是想說,在這世界上,人心是不可無善的。
……
在我的記憶里,洋槐雖然并不高大,也不粗壯,可它那彎曲的身姿,稀疏的葉子,搖曳在風里,清秀而婉約,馨香而純樸,多少年過去了,卻總是那么令我難忘。
洋槐是我家老屋的坐標,也是我童年的記憶。
沒有了洋槐,我便找不到了老屋基,但是心里卻裝滿了洋槐稀疏的樹影……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4年01月14日15:35 作者:安徽木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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