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支另類的筆桿子
來源:作者:胡春時間:2014-03-19熱度:0次
最近,我從縣圖書館借閱劉超先生著述的《筆桿子•晚近文人的另類觀察》。這是一部關于舊年文人的書,一幅歷史的滄桑畫卷。從晚清的名流,到民國的學者,到現代的雅士,整整幾代人,都穿越時空的阻隔而濟濟一堂。他們或各行其是,或眾聲喧嘩;或蟄伏一隅木訥無言,或振臂高呼領袖群倫。然而,他們都是那樣獨特的存在。閱讀這些筆桿子,我時而發出會心的笑聲,時而陷入長久的沉思,時而傷心得簌然淚下……。
我們知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是清華大學的校訓,但很少有人知道其來源于梁啟超的一次無意中的演講。1914年梁啟超在清華園作了題為《君子》的演講,內中他引用《易經》中的名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意在勉勵那些意欲放洋的學子,希望他們崇德修學,將來做國家的中流砥柱。自此,“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成為校訓延續至今。梁啟超年輕時學習特別用功,無書不讀,過目難忘。民國成立前后二三十年間發表了《中國歷史研究法》、《中國文化史》、《李鴻章傳》等千余萬字論著,風行海內外。時人對“老博士”的學問嘆為觀止,稱“此公無言不可談,無人不可談,以德行言之,當推為海內第一人矣”。一場奇特的婚禮可見一斑。他的弟子徐志摩與原配張幼儀離婚后與陸小曼結婚,請其做證婚人。他對徐志摩那種風流的生活和浪漫的行為頗不贊成。果然,在婚禮進行中,梁啟超竟然以嚴師的姿態引經據典大加訓斥。每說幾句,都叫一聲“徐志摩”,又叫一聲“陸小曼”,然后問他們對他的話有無意見。反反復復,多次下來,賓客都已提心吊膽起來。梁還在說:“徐志摩,你這個人心情浮躁,用情不專,以至離婚再娶,以后務求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祝你們這次是最后一次結婚!”弄得徐志摩面紅耳赤,滿堂賓客無不失色。這恐怕是古今中外前所未聞的婚禮。此事看似奇異,但在梁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后他還將婚禮的過程寫信告訴朋友,并將婚禮上的訓詞抄寄對方。
如果說中國文壇曾有過鄉巴佬的話,那么,沈從文必是頭一個。1923年,這位來自湘西只有小學文憑的沈岳煥(后改名沈從文)來到北平,報考燕京大學二年制國文班,面試時一問三不知,得了個零分,連兩元報名費也被退了回來。但他發誓:“將來我要教大學!”于是就去做北大的偷聽生,去琉璃廠書肆學東西。后來開始寫文章并逐步在《北京晨報》等報刊上發表,薄有文名。1929年,他終于謀到一份差事—在中國公學做講師。第一次登臺時,這位已經小有名氣的作家在講臺上竟然緊張得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為了這第一堂課,他準備了良久,可上講臺后,他足足站了十幾分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后來終于說話了,可是十來分鐘就把整堂課的內容講完了。這時,離下課尚早,他拿起粉筆寫道:“今天是我第一次上課,人很多,我害怕了”。就是這位如此“害羞”的人堅持創作,自信“我的文章是誰也打不倒的”,幾年后創作出《從文自傳》、《阿黑小史》、《邊城》、《湘行散記》、《長河》等經典之作,這足以使這個鄉下人成為沈從文了。解放初,這位自信能寫出與《戰爭與和平》相等或者還稍好些作品的人,不能適用政治氣候的變化而兩度自殺(未成),文革中更是無休止地檢查、挨斗,70多歲還帶著心臟病、高血壓病體被罰去打掃女廁所。直到1979年,這個曾土得掉渣兒的鄉巴佬應邀到耶魯、哈佛等美國名校講學,才第一次踏上異國土地,成為國際名流。1985年,一位女記者提起文革中他打掃女廁所的事說:“沈老,您真是受委屈了!”不想,這位83歲的老人抱著她的肩膀,什么話都不說,不停地哭,涕淚俱下滿頭滿臉地哭,哭得像個飽受委屈的孩子。1988年這個鄉巴佬壽終正寢,1992年魂歸故里,墓碑上有人寫上“不折不從,星斗其文;也慈也讓,赤子其人”,每句最后一字綴在一起是“從文讓人”,寫得真好!他不但有著鄉下人的樂天,更有著鄉下人的厚道。
有人向劉文典請教如何寫好文章,劉文典以“觀世音菩薩”五字答之,人家不明所指,他解釋說:“‘觀’乃多多觀察生活,‘世’乃需要明白世故人情,‘音’乃講究音韻,‘菩薩’,則是要有救苦救難、關愛眾生的菩薩心腸”,讓人恍然大悟,真是一言中的。他長期潛心研究《莊子》,1939年推出十卷本《莊子補正》,轟動了學術界。劉曾自負地說:古今真懂莊子的人,只有莊子本人和我。我要是死了,就沒人講莊子了。還是這位瘦骨伶仃的劉文典,敢當面頂撞蔣介石,“你是帶兵打仗的,把軍隊管好就行,大學里是我校長說了算!”
在這里,既有梁啟超、陳獨秀等大人物,也有蕭紅、張愛玲等小女子。作為女性,蕭紅是不幸的。她曾是人家的媳婦,曾是蕭軍的愛侶,又是端木的妻。短短的一生命途多舛,對此,她深有自覺:“我是個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她雖壽短僅有31歲,卻為我們留下了《生死場》、《小城三月》、《馬伯樂》、《呼蘭河傳》等一部部長長短短的優秀小說,以及帶著淡淡憂傷和濃濃情味的《回憶魯迅先生》等散文。她之所以能成為優秀作家,是內心保持一種敏感與疼痛感,保持內心世界與外部世界的緊張感。終其一生,她都沒有緩解這種疼痛感與緊張感,沒有達成與生活的和諧。臨終時還表示:“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其人雖已遠去,但她并未消失。
這本書共介紹了31位活躍在二十世紀(主要是前半葉)的文化名流,他們或為學界紅人,或為文壇名手,或兼而有之。一個人物,就是一段故事,就是一曲長歌,就是一幅畫卷。或是輕輕淺淺的幾筆素描,或是幽淡高遠的山水長卷,或是清朗疏闊的寫意,或是精美重彩的工筆。而這一切,共同構成了一個藝術長廊。在這長廊之中,我們看見花開花落,看見人來人往。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