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柳 青 青
文/伊豆
1
柳,是輕舞江南的一角裙袂;是蕩漾在水墨畫卷里的一點飛墨;是春天寄來的第一枚綠色書簡。
半是煙雨,半垂絲的江南,萬紫千紅不算春,我獨愛這一株。
無柳不江南,無柳不成詩。楊柳,是江南的一個符號。水榭亭軒,村廓野渡,有柳;送別的渡口,有柳;江南的詩句里,有柳。曉風說,柳是屬于詩人的樹,屬于情人的樹。“楊柳依依,雨雪靡靡”。在江南的柔風里,這株和蒹葭一樣從古老的《詩經》里走來的植物,曾經綰住過多少行人的目光?一株株垂柳,搖曳在遠古的風里,曾經溫潤了一個個夢境,婉約了半部宋詞。
花情何若柳態?柳枝行云的筆意,臨水揮毫。它那一手嫻熟的行書一定比當年的王羲之還高妙吧。輕舞的態姿,有著水一般的窈窕,花一樣的嫵媚。無意間的秀逸端麗,卻是宋詞般的梨花帶雨。一個眼神就會蒼染陳舊的歲月,復活所有前世今生的日子。楊柳清風,旋舞出波濤藍色的律動。百變的風情,有著無與倫比的從容和優雅。
2
離了水,離了江南,那柳或許是另一種美了。
那回去濟南看泉,不經意間邂逅了一株別樣的柳。他擎天而立,又匝地而垂。那是一種雄壯的美!有著堅韌的風骨,有種矯健和灑脫的情韻。他一直就這樣挺立在她的面前嗎?在那尊漢白玉的女詞人的塑像前?在朗日疏影間,我仿佛看見當年的那對碧人正眉目含情,歡喜相擁。看到這柳,讓最不容易放心的我,忽然就放心了。有柳相伴,那位最怕孤單的女子,從此就不再寂寞了吧?
正是桃紅柳綠的四月,我去曲阜。一下車,迎接我的是“蒙蒙亂撲行人面”的柳絮。護城河邊,楊柳依依,仿佛那位至圣先師正捋著長長的白胡子,朗聲地笑著,揚臂向我們招手,如同當年他招呼最得意的弟子顏回和子路一樣的向我們致意?無論如何,看到柳,使我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
3
一株柳,曾是我故鄉。
柳,像一支青色的風,曾在我童年的船頭拂動。某一個煙雨蒙蒙的清晨,當小小的我推開二月落滿輕霜的窗,發現河橋邊柳枝上有了星星點點的鵝黃,便會驚呼:哦,春天來了。我聽見那種驚喜還在壓了一個冬天的鳥聲里。你聽,那一只翠鳥在春水微瀾的枝頭,清了清了嗓子,唱出了第一支春曲:“關-關-雎-鳩”----綿長、深情、曼妙的曲子,勝過了任何一支箏曲和笛音。夏風里,柳樹絲絲弄碧,像一條條站立的翡翠河。知了是夏日枝頭最驕傲的歌手,每天不知疲倦地賣弄著它們的歌喉;黃昏,清碧池塘里,雨點似的落滿了“咚咚”的蛙鼓。那是一場大地雄渾的交響。柳,自然是一位最資深的指揮家,連和風也送來陣陣掌聲。秋天,是屬于愛情的季節,星星點起了紅燈籠,天空披上了一件深藍色的寬袍,心急的月姑娘等不及天黑下來,也顧不上梳洗打扮,便悄悄來到了柳梢頭,偷看人間上演的一出出悲喜劇。知了知趣地告別了,青蛙也躲到別處去了,只有樹下的那只蛐蛐兒,“羞羞、羞羞”地吹著口哨,一聲聲,將天上的星星也吹滅了。冬天里,柳樹悄悄脫下了盛裝的綠袍,暫時回到后臺,精心準備來年春天的粉墨登場。
那時候,我的快樂像一條塞滿槳聲的河,從春流到到冬,又從冬流到春。
4
占春長久,不如垂柳。等我會彈“春江花月夜”的箏曲了,也會吟誦白居易的“春來江水綠如藍”的詩句了。我也長大了,長大的我也從河邊搬到了江邊。柳一直守護著我,從未遠離。遂明白,白居易眼中“綠如藍”的江水都是被青青的柳色和蔚藍的天空洇染成的。而水,原本是無色的!
我不曾見過隋堤的柳,那株以一個王朝命名的樹,可曾是“絕勝煙柳滿皇都”的柳?我也不曾見過霸陵的柳,那是一株太過壯烈的樹,有著太多的離別和情愁。我還是喜歡蘇堤的柳,喜歡他那種純粹的美,喜歡他這份灑脫和婉約的情愫;我還喜歡那漫天飛舞的柳絮,那柳絮多像那位才高氣清的詩人,過慣了無拘無束的日子,寧愿成泥,也不愿意被囚寵。我是喜歡他的無情有思,纏綿致遠……
5
一直喜歡擇水而居。住在水邊,對柳比別人多了一份情意。有人說,一顆有高度的靈魂,最近佛心。柳,多像一位世事洞穿,懂得兼收并蓄的智者,身居高位,卻又心存謙卑。隨遇而安,不顯山露水,卻有著一份生命的篤定與愜意。他多像一位參禪的高士,身處紅塵,卻獨善其身。他多像一位叱咤風云的勇士,堅韌不拔,百折不饒,飲盡寒霜,直面風雨。而更多的時候,他像是一位我前世的愛人,安洋,恬淡,溫潤,給我依靠給我安謐。
歲月的風,仿佛一只看不見的手,彈撥著時光的琴鍵。伴著風的是柳,伴著水的是我。多么希望自己就是水湄這株小小的植物。拾一粒鳥鳴,投進我夢里;釣一枚水月,鑲在我眉心;牽一懷清風,溫潤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