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里翻”的葡萄
張柯平
勘探工區的位置很給力,恰好位于新疆三十里風區的下風口。風從天山起步,沿著白楊河谷,一路狂飆百里,直奔托克遜,從海拔一千多米直降到負海拔,帶著漫天黃沙突襲工區。為此,每年春季,大家都只能眼睜睜地吃沙咽土,吐魯番被叫做“土里翻”。
九、十月份的當口,瓜果葡萄上市。有時候工區會采買些葡萄進來。無核白葡萄、馬奶葡萄,一筐筐,一串串,嘗一口,甜到嗓子齁。我就納悶兒,如此貧瘠的地方,怎會有這么甜的物產?對“土里翻”的印象有些好轉。入冬,工區收隊,大家通常會帶些特產回去。幾個月時間,人們都待在戈壁里頭,實際上對當地風土人物基本上沒啥見識。但是,回家都要帶回點兒特產。在鼓囊囊的背包里,除了無花果、巴旦木、棉花和皮夾克,葡萄干是必不可少的。回家甜一甜老婆和孩子的嘴,或者送給親朋好友,還是有點兒滿足感的。
有段時間,我去吐魯番市里工作,給勘察項目的同志們打雜,當當臨時廚師,得空也去周邊看看。很快,我就發現,這座城市到處都有葡萄的影子。市區不大,市中心有個廣場,就叫做葡萄廣場。廣場邊一尊漢白玉的雕像,名曰“葡萄姑娘”。三位姑娘高高站在基座上,女神一般,嘴角微翹,藏著笑意,鼻翼挺闊,亭亭玉立,曲線玲瓏,身著維族特色的連衣裙,裙裾飄飄,風度無限。幾位姑娘每人或挎著或頂著一只籃子,都裝滿葡萄,辛勤忙碌,很滿足的樣子。同來的小伙伴們看得都差點流口水了,這簡直是上天派來的仙女下凡。仙女是送葡萄來的,仙女的葡萄田在哪里啊?不急,向葡萄美女的身后看去,在廣場南側有一條大道,被綠蔭遮蔽,路兩旁栽滿了葡萄架子。路叫青年路,實際上人們只認可它的別稱,“葡萄街”。無數棵葡萄樹,從土里伸出了藤蔓,攀上葡萄架,在那里恣意徜徉,悠悠地伸展腰肢。手掌大的葉子綠影搖曳,舞弄清風,頓感涼意沁入心脾。更神奇的是,老舊粗糲的外皮看似了無生機,但是,竟有翡翠色的觸角從葉柄和主干結合處伸出,魔幻般地越伸越長,攀附枝蔓,頑強向上生長,吸取雨露光芒。正值夏季,葡萄生發新枝,簇生綠葉,吸取養料,花蕾還在醞釀之中,離結實尚早。雖如此,我們也被這一蓬蓬的綠色魅影攝去了心魄。心想,不如在這里坐等葡萄花開,看碩果累累,攀上枝頭,大快朵頤吧,運氣好,不定還能看到葡萄仙女樹下起舞,那才叫愜意。
美,但有些園藝化,這畢竟只是人造的景觀,為了博取游客的眼球而已。我想,大自然的造化,誤入人間后,大多都被人為地扭曲了性格,我須看看它在田野里的面目。在樓上瞭望,看西面不遠即可走進郊外,出去看看,想來會有收獲。幸福路和西環路交會后,直插進一個維族小村子。順路走,樓房逐漸被拋在身后,視野也開闊了,曠野也逐次張開懷抱迎接我。高大的新疆白楊忠實地站路兩旁,一直順路而去。我擺脫瀝青馬路,踅入旁邊的土路,民居后頭一大片棚架,全部是葡萄田。木架子很整齊,沿著地壟延展開,沒有城里見到的那么高,一人高,想是為了勞作方便。地頭有座晾房,二層建筑,土坯打制,上層呈蜂窩狀,用來晾曬葡萄干的,底層用來住人。我友好地向主人點點頭,笑著問道,一畝地產多少,啥時候成熟,可不可以進葡萄地里看看。我舉了舉手里的相機,示意是來玩的。維族老鄉一點兒也不介意,示意進吧進吧,一邊繼續逗孩子玩兒,一邊招呼道:我們這個地方嘛,別的沒有,葡萄嘛多多有,我這四分地,到時候賣葡萄嘛能賣一千多塊錢,朋友,成熟了來我的房子里(家中)來做客嘛。仲夏的天氣,此時的葡萄田,正當坐果,也是最生機勃發的時候。一串串的葡萄,從架上的濃密枝葉中探下身子,頂花帶刺的,嫩綠嫩綠的,像出生的嬰兒一樣,嗷嗷待哺,一副可人的心疼勁兒,惹得人忍不住就要上去擁抱,擁抱這滿園春色,擁抱這鄉土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