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鋪,生我養我的地方。這塊土地在我的心靈里留下了太多太多的記憶。不管在哪里,現實里還是夢境里,腦海里總是浮現那里的山水樹木、神話傳說和父老鄉親——
山 水
那是一個山多水少的地方。進入石板鋪你就會發現,這里的山不再是丘陵地帶的那種微丘型、舒緩散漫的山頭,零零星星擺放在田土之間,而是山連著山,山疊著山,一山比一山高,真正的崇山峻嶺。這是越城嶺的一部分。
這里四面環山,中間是一個盆地。東、南、西三面山不高,像平原上偶爾突出的土堆,土堆上面長滿了翠綠森林。西北、東北和正北面才是崇山,一直延伸,過了茅坪還連綿不絕。如果說石板鋪行政村像一只長頸鹿的話,那么茅坪就是長頸鹿頭上的眼睛。
長頸鹿的東南方有一座山叫做天子嶺,也叫灌嶺。上面有座廟,叫做灌嶺庵。在石板鋪這個北高南低的盆地里,北山上下來的水本來是向南流出這個盆地的,可是到了天子嶺這里卻奇跡般地穿過嶺邊的峽谷向東流出了這個盆地。
為什么會這樣呢?這里有一個傳說。
說很久以前,有一對夫婦上街賣柴回來,順便買了一口大鐵鍋回家。丈夫將鍋當帽子頂在頭上遮擋陽光;妻子碘著大肚子,藍頭巾不小心掉入水中濕了,順手撿拾起來掛在竹扦擔上。夫妻一前一后地走著,享受著悠閑的田園生活。突然,一群戴著盔甲的人騎馬追來,不分青紅皂白將這對夫妻抓了起來,并用刀剖開妻子的大肚子。一個小男孩從孕婦的肚子里出來后,迎風就長,站起來拔腿就跑。帶盔甲的人騎上馬緊隨其后,眼看就要跟上。小男孩立即抓住前面木工師傅用過的三腳“木馬”,騎上去拼命跑。可是三腳馬怎抵四蹄馬。不久就被追兵追上殺于天子嶺下。
原來,某朝皇帝聽天師說,夜觀天象發現南方有一處天空,星星特別亮,有眾星拱月之勢,有天子即將出世,如果不及早采取措施,皇位難保。有諺語說:“頭戴灰帽分青天,手舉藍旗點江山”。皇帝恐慌,傳令:發現戴鐵頭盔、舉藍旗子的,格殺勿論。因此,小男孩不幸罹難。
但是小男孩被殺后,天上的龍虎之氣并沒有就此消除。風水先生說,這里前有出路,后有靠山,群山蜿蜒,龍脈綿延,龍頭虎虎生威,龍身曲曲盤纏,是出天子的好地方,必須破壞這里的風水,改變這里水的流向,才能不再出天子。于是,皇帝下令一千士兵白天挖土挑土,到月上柳稍頭才收工,想挑斷天子嶺,破壞龍脈,可是“白天千人挖土,夜里萬人填坑”,一個多月毫無進展。后來,有一只小鳥在山里不停地鳴叫:“桐油灌!桐油灌!”泄露了天機。有人弄來桐油,白天讓民工拼命挖土,下工時讓民工將挖了的土層灌上一層桐油。第二天又是如此操作,終于將那座山嶺挖出了一條出水的陡峻深溝。從此,天子嶺又名灌嶺,水的流向也發生了改變,竹山橋的竹子開始敗落,在民間有了一句民諺:“挑斷天子嶺,毀掉竹山橋”。
我在石板鋪村讀小學的時候,勞動課總是爬上天子嶺,瞧那被毀庵的遺址,看那斷壁殘桓;有時候還到那峽谷去,無知無畏地走解放后人工建造的高空渡槽。如今想來還有點心有余悸,膽顫心驚。
長頸鹿的東北方是連綿不斷的山嶺,有一座山最高叫鳥嶺。有的說是鳥飛不過那座山,有的說那是鳥棲息的地方,也有的說那山像一只鳥,所以叫鳥嶺。不知道誰說得對,但我小時候發現云從那里漫過來,雨腳從那里幕布一般拉起來,總是會帶來一場降雨。如果在夏天我就會急急忙忙趕回家搶收曬谷坪上的谷子。
這里還有座山叫做玉盤山,山上有座廟叫玉盤山庵,庵里有副對聯:“玉立天子嶺,盤結大小山。”上世紀初香火相當旺盛,初一、十五更是人來人往。我祖父每月的初一、十五總是要到那里去燒香拜佛。傳說,玉盤山庵里有一個和尚在永州府街上,逢人就說“凡人兩只眼,難見前程險。平安不退財,新傘換舊傘。”有一天,一位做生意的伙計拉住和尚說:“你每天念叨那幾句話是什么意思?”和尚停了一會兒說:“天機不可泄露。”那伙計將自己家里的一把新傘換給了那和尚,順手將那舊傘丟置在柜臺下面。和尚又對伙計說:“這舊傘不可亂丟,危難之機,有作用哦。”伙計便將那舊傘放在了柜臺上面的格子柜里。和尚念叨著那幾句話飄然而去。
不久,永州府發生了大火,風卷殘云一路燒過來,眼看就要燒到那伙計的店門口了。那伙計記得和尚說過的一句話,危難的時候可以把舊傘拿出來。于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從貨柜里找出那把舊傘,打開傘,向上一扇,火便停滯不前,救了一大半商鋪。
這個傳說給玉盤山庵增加了不少香火,直到文化大革命破四舊庵子被造反派破壞后,和尚煙消云散,香客才路斷音絕。
長頸鹿的正北方才是通向長壽之村——茅坪的山嶺。 這里以山為主,深溝淺壑,逶迤25里。古時候,古樹成林,莽莽蒼蒼常有虎豹、豺狼、野豬、穿山甲出沒。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每到冬天上山狩獵,常有野豬、野雞和穿山甲收獲。
“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石板鋪并非如此,相反這里過去是一個窮山惡水之地。既沒江也沒有河流,甚至連一條小溪都沒有。這里只有一些山塘、水庫。最大的山塘是位于田垌東邊小海塘和鳥塘,其次是位于北面的上蘭塘。山洪暴發,洪水便滿田壟奔跑,像一群被趕下山來的黃羊,向南向東追逐。它們擠過天子嶺峽谷,流入南澗河。春天雨水多,田野里水面汪汪,像無數塊大鏡子擺放田垌中間;夏秋之際,干旱少雨,山塘干枯,裂開大嘴,“仰天長笑”。解放后,政府發動群眾在北面的七溝八梁里修了3座小二型水庫,取名青龍、正龍和小龍3個水庫,在田垌的西面修建了一座骨干山塘,取名智木沖水庫。但是“龍多不治水”,我家稻田里的禾苗常常被天干火旱折磨得“死去活來”,有的年成甚至顆粒無收。不知多少次我夢見一條小河從門前流過,我駕著一葉小舟漂流到到大江大河。
近些年來,隨著山塘水庫的維修加固,隨著植樹造林山地的綠化,隨著計劃生育人口的減少,隨著耕作方式的調整水稻面積的縮減,這里的面貌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山塘水庫煥發了生機,庫滿塘溢,山塘如鏡,水庫如碧,山清水秀,風光秀麗。
我的家鄉成了“有山便有秀氣,有水便有靈氣”的好地方了。
田 園
家鄉的田園全在長頸鹿的“身子”部分。一個兩千多畝稻田的大田垌,坐北朝南,北高南低,像個帶把的蘋果。父輩們在這田園里如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耕耘,將這個帶把的蘋果伺候得非常肥沃。
每年春天,田野里草籽花盛開一片紫紅色,遠遠望去像綠色的海洋上綴滿了紫紅色的波濤。夏天來了,整個田野開始是鏡子般的水面,很快被人、機械和大自然的巧手,織成了綠色的絨毯。秋天,這里換上了金黃的色彩,沉甸甸的稻子迎風招展,稻浪翻滾,希望在田野里奔走相告。冬天不知不覺在收割后的稻茬上漏出灰蒙的色彩,原野沉睡,等待來年紫紅、翠綠和金黃。
當然,如果是天干年成,田野絕不會如此詩意。男女老少或守在溝渠邊或忙碌在池塘邊,他們要將金子般水庫上的水、池塘的水引進自己的稻田,灌溉嗷嗷待哺的禾苗。
在這個田垌里3座小二型水庫30多口山塘承載著保護禾苗不受干旱侵害的使命,保證著豐收的希望在人們心里不因天災而熄滅。
田園里偶爾有隆起的土堆、大樹和“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的村莊。那些土堆都是古人的墳墓。他們長眠在田壟中間護佑這方田園,看著莊稼們不斷地重復著生長、結實、死亡的輪回。那些古樸樹、古柏樹、烏桕樹、古重陽木都是一些樹精。他們長呀,長呀,長成了誰也不敢惹他的老公公和老婆婆,他們看著一代又一代村民在干活的間歇,在他的下面躲陰、歇肩;在遇難的時候,在他的下面祈禱、許愿。
家鄉的田園,美麗的田園、豐收的田園、希望的田園。
村 莊
家鄉的村莊像長在長頸鹿的身上的痦子,分布在長頸鹿的各個部位。這里有大小11個自然村,每個村都有一個令人欣喜的故事。
在長頸鹿眼睛上的那個村子叫茅坪村。前面是溝壑,有水路抵達川巖松江村,后面是山脊,越過山脊的那邊可以抵達端橋鋪。這里離石板鋪村部25里,全是山路,是石板鋪海拔最高的村子,也是石板鋪最值得驕傲的地方。這里污染少,空氣好,房屋絕大多數是土木結構,掩映在林木之中。24株楓樹和數株長壽松遮天蔽日,蓑衣斗笠田維系著村民的生計。村民們過著原始的原生態生活。114歲的長壽老人李桂英就生活在這里,全鎮第一目前唯一的清華生出生在這里,全縣某年的高考理科狀元也出生在這里。可以說村小、路遠、人壽、文化底蘊深厚。
在長頸鹿身子部位有10個村子。從南往北,依次為石板鋪、對頭、小海塘、滿房頭、小卿家、竹山橋、大路橋、有鶴、上蘭塘、對門院子,其中“上蘭塘的頂子、石板鋪的銀子、對頭院子的谷子,竹山橋的竹子”是這4個村子歷史解說。上蘭塘位于鼓仔嶺的下面背山面水,位于田垌的最上面,三面環山。處在難得的“太師椅”上,自然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所以,這里人才輩出,為官作宦戴頂之人不少。石板鋪自然村位于天子嶺下,處于縣城通往邵陽的北關道上。村東一株十叉大古樟,人說是迎客之樟;村西一株千年古楓樹,內空長葉,乃虛心待人之木。過往行人絡繹不絕,行腳挑擔之人常常會在此處歇肩打烊,人聚集而成街市,貨暢物流,乃經商之佳境,孔方之會所,羨慕銀子者,此處居之也。對頭村位于田壟中間石板鋪的對面,東西南北全是田野,莊稼遍地,風調雨順之年,存倉滿載,谷滿糧倉,誰可與敵。竹山橋乃“蘋果之蒂”、竹山之尾,以竹為橋,以竹自豪,更有神話傳說為儲兵之地,因此,竹子曾經于此村名噪一時。此外,滿房頭因滿崽兒子居住、小卿家因卿姓人家居住、小海塘因處大塘之側、大路橋因處大路之旁、有鶴村因處仙鶴棲居之樹下而得名。
我家居住的村叫做小卿家,居田壟中央,坐北朝南,兩側均有池塘。村中一棵古重陽木大樹,中空,距今500年以上,每有雷雨駕臨,常會首先抗擊雷雨,盡管被劈下橫枝,春來依然枝繁葉茂。那橫枝乃是做家具的極好材料,我家分得一段,鋸開做條凳板,紫檀色樣,油光發亮,至今還是家中最令人愛不釋手好東西。
鄉 親
家鄉石板鋪有四、五百戶人家,常年居住兩千多人。這里以漢族為主,雜有瑤族、傣族等少數民族,蔣姓占總人口的80%,卿、雷、張、吳、陳、艾、翟、鐘姓也有居住。卿、雷、張、吳、陳姓聚村成組集中而居,艾、翟、鐘姓雜居蔣姓村中。
他們的生活習性是典型的湘南農村習慣,除石板鋪自然村解放前有些人經商開伙鋪外,均以種田為主,耕讀傳家。農忙時,躬耕隴畝,侍弄稼穡,“種禾北山下,草盛禾苗稀。晨興理荒穢,戴月荷鋤歸”。農閑時,喂豬打狗,燒香拜佛,敬神弄鬼,走村串戶,打牌習武。日子過得像慢板鄉音,更有節慶風俗將這日子分成音節,讓鄉音舒緩而悠長。新春佳節,家家戶戶貼對聯,放鞭炮,舞獅耍龍,走親訪友,其樂融融;清明節,掃墓認祖,慎終追遠,不遠千里,幾杯濁酒,雖未到“九泉”,但哀思綿綿,寄托悠遠;端午節,雖無龍船可劃,但掛艾葉菖蒲,吃粽子,喝雄黃酒,炒血鴨,享受炎炎夏日,倒也傳統連綿;中秋節,家人團聚,對月感懷,說古道今,秋月沉沉;重陽節,雖然沒有“遍插茱萸”,兄弟登高,但回家過節,陪長輩,倒也相沿成習。
家鄉的人們勤勞、善良。有事無事總在田里勞作,土里刨食。盡管曾經自然環境較為惡劣,但是這里人均占有糧食比例還是很大的,林果煙油的種植和豬雞鴨魚的養殖遠近馳名。在上世紀六十年代“苦日子”里,盡管有人比如我祖父得了水腫病,但是沒有餓死人。如今不少人在縣城買了房子,家家戶戶向著小康奔跑。
耕讀傳家理念深入人心。凡是有小孩子的家庭,都節衣縮食,不遠百里送其就學,只要能讀,砸鍋賣鐵,傾家蕩產,在所不惜。所以,這里過去有漂洋過海到德國柏林留學的,當今有“跨長江、過黃河”到清華就讀的。據不完全統計,恢復高考制度以來,全村考入大中專院校的在100人以上,可以說遠近馳名。之外,通過當兵、招干和村干部轉干等途徑進入縣城工作的不知其數。在外務工經商,獲得較高收益的也不計其數。
家鄉人在長期小農經濟的發展環境中求生存,養成了相對封閉、單打獨斗,寧折不屈、剛烈多才的多重人格。個別村人在外很少往來,在村鄰里相斗,在家兄弟相爭。但是,村人從不排外,對外來客人相敬如賓,“本地辣椒不辣”、“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的思想根深蒂固;出外融入社會常與人為善,以誠相待,不會投機取巧,交朋處友,如魚得水,由蟲變龍,得心應手。
秀氣的山、靈氣的水,寬廣的田園,古老的村莊,勤勉的鄉親,造就了這獨特的自然地理環境,也造就了這里“人長壽、山翠綠、文化底蘊深厚和幸福指數較高”的人文環境。
這就是我魂牽夢縈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