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子
今天是個祭日,對于西子來說,命運就這樣無情的嘲諷了她。她坐在這堆黃土前,從日出到日落。大朵大朵的白菊已經沒了半點精神,西子木然的看著眼前的事物。
西子是個美麗的女人,可清瘦的瓜子臉上,一雙大眼睛沒有半點光彩。她喜歡畫畫,沒事的時候總喜歡涂抹幾筆,素描一直是她的最愛。屋子的畫紙堆疊很多,從沒發表過,這只是她的業余樂趣而已。
她經常畫自己,有時畫得跟個影子一樣,有時畫得像個鬼魂似的。她很多時候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隨便涂筆以泄當時的心情。西子是個不茍言笑的女人,喜歡自自在在安安靜靜的。
其實有時候她也向往熱鬧的,也想去無人的地方瘋狂奔跑、唱歌、大聲的笑??墒撬幌矚g熟人多的地方,假惺惺的寒暄,然后多半就是東家長西家短,西子討厭這樣的氛圍與場合。
西子喜歡音樂,反復聽的也就是這幾首樂曲:《eyesonfire》、《blue》、《LeoRojas》、《Matsuri》,還有《大明宮詞》中的《母親》,悲傷而深沉。她就在這樣的時光里,慢慢的消磨著。
兒子慢慢的長大了,臉上總是微微的笑容。沒有多少話,和西子在一起經常是她問一句答一句。外人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繼母。她不知道兒子心里都想的些啥,她只是看著兒子越長越像老公,她心里的愁苦就仿佛無止盡的了。她有時也不明白自己的心里為什么會流淌出這樣的感覺。
西子想起和丈夫去過一次商場的情景來。
在一家大商場里面,一個鞋柜前,一對夫婦正在里面,女人看鞋,男人坐那玩著手機,女人左看右選,相中了一款紫色的矮跟魚頭鞋,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女人試了試,很合腳很漂亮,看到她的表情穿上肯定也還蠻舒服,聽到她喊男人:“老公,這雙鞋好看不?”那男人眼都沒抬低低的應了一聲,“好看”?!澳俏覀冑I了吧?”男人溜了一眼說,“沒帶錢,過些時候再來”,然后滿臉悻悻的站起身來就走了。女人沒吱聲,看到鞋柜小姐一臉鄙夷的笑,臉紅得像柿子一樣,于是低下頭快速的放下鞋,急急的跟了出去。
西子看得怔住了。于是問老公:“若是你呢?”“買啊”,輕飄飄的聲音。西子淡淡的笑了笑。為什么要問這樣的傻問題哩?一雙鞋而已。或許對于女人來說,并不是計較買不買鞋,鞋在腳上已有現成的了,女人大概看重的還是男人對于自己的態度。
丈夫去逝十年了,每年她都會去看他。其實她心里也并不怎么想念他,只是慣性使然。每到今天這種時候,她就會想起許多以前的事情來。她都不知道是和自己糾纏不清,還是和他的過去糾纏不清。他徹底安靜了,她也安靜了。只是腦子里的畫面總是會時時定格在某一瞬間。往事總是這么折磨人的東西,你不找它,它卻要找你,西子詛咒著記憶。
神農架的冬天是寒冷的,西子至今都還能清晰的感覺那種寒冷。她看見那個穿著花衣的女人和丈夫一起在雪中照相、嘻笑、一起吃飯一起住店,西子遠遠的看著。那個女人臉上看起來沒有一兩肉,一米五的個子,干瘦小巧,手中時時抱著一個暖手袋。西子心里有一種恨恨的感覺。可是那個冬天之后丈夫就病了,直到他長睡到了那堆土里就再也沒見過那小女子。他時常在病忙里眼巴巴的望著、等著。西子心里明白,對于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來說,有些念想、有些希望也是美好的。
西子守了他一年零四個月零八天。然后過去的一切就風吹的塵埃一樣散落的不知去向。西子還是每天都畫自己,胡亂的畫。她有時候居然想不起自己的模樣來。需要照照鏡子,她看著鏡子里面的女人發呆,她心里是喜歡這個女人的,柔軟的長發遮了半個臉,眼睛大而空洞,細細的眉,小巧的唇。她一直在想,這個女人哪里不好哩?她總也想不明白。
其實這男人心里的事女人如何想的明白,于是她又安靜下來。
兒子上高中之后,就越來越懂事了。成績一直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身個兒高出了西子一個頭來。西子心里漸漸生出一些暖和來,仿佛明天的太陽比往日的要美的多。
“媽媽,我的同學說你很美呢”,有一次西子去學??催^兒子之后,兒子打電話給西子。
從此以后西子會笑了,人們都說西子笑起來真是好看,跟畫上的人兒一樣。時間是包治百病的醫生,或許她已經不再記得過去的往事了罷,對于她來說,遺忘,應該是個美麗的色彩。
作者:湖北建始縣業州城郊國土資源所 朱憲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