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帶血的玫瑰花 (原創)
西安 楊廣虎
我的課桌上放著一支玫瑰花,暗紅色,沒有漂亮的花瓶,插在一個廢舊的礦泉水瓶里,里面的水不知道是喝剩下的還是重新灌上的山泉。水,亮晶晶的;花,不是很枯萎。
這是穆穆送給我的“六一禮物”,說是去年教師節忘了送。奧,對了,我是一名小學語文老師,穆穆是我一年級的學生。
這些年,送禮在學校也十分流行,教師節、國慶節、圣誕節、萬圣節等等,不管是洋節還是鬼節、情人節,還是土生的國家法定節假日,學生之間,學生與老師、家長與老師之間,送禮的不少,禮品亂七八糟,形形色色,香水、領帶、鮮花、內衣、美容護膚品等等,直到鈔票。我出生農民,雖然不喜歡,也不想收禮,但也不能免俗,默認了此事。
穆穆是個小女生,卻告訴我,他喜歡聽沙寶亮的《暗香》:
“當花瓣離開花朵暗香殘留
當花瓣離開花朵暗香殘留
香消在風起雨后無人來嗅
如果愛告訴我走下去
我會拼到愛盡頭
心若在燦爛中死去
愛會在灰燼里重生”
我覺得這個小女孩成熟有點早,但她很陽光,很自信。
我所在的公立小學,處在鬧市區,按照成績排名在市上當屬前十名。雖說按照戶口劃片就近入學,但是各種關系硬塞進來不少,許多打工家長的孩子近在咫尺,學校對于他們來講遠在天邊,無法企及。政府規定,外來務工人員只要帶著身份證或戶口簿、居住證、務工證明即可為孩子辦理就近入學。可事情不是這么簡單,教育產業化,學校要弄錢,學校招生老是人滿為患,“三證”就是齊全,“同城待遇”很難享受,到了學齡沒學上顯得“很正常。”
穆穆,是一位“外來務工人員”的孩子,而且是我厚著臉皮死纏硬磨找校長辦的,甚至自己借家長之名送了一些“借讀費”,沒有告訴家長。
因為她的母親唐麗是我的小學同學。
我們的小學在一個遙遠的小山村。唐麗非常漂亮,人很友善,學習很刻苦,成績也不錯,但是小學沒有畢業,他的父母就讓她回了家。初中離家很遠,要花錢,加上唐麗因為三四歲時一次高燒沒有得到及時醫治,患小兒麻痹,兩條腿長短不一,走路就像社火踩高蹺,搖搖晃晃,吃力不穩重。我后來初中畢業直接上了中師,被分配到這所小學教學至今。據說,唐麗回家后,自殺幾次未果,又以死相逼,跑到城里打工賺錢,閑余時間讀書不倦。
我見到唐麗的時候,她已經結婚,在我們學校不遠的城中村巷子里擺起了修鞋攤,一次我去修理皮鞋,唐麗似乎認出了我,我也似乎認出了他,無情的歲月折磨得她有幾分滄桑,但依然藏不住青春的美麗。但她很快底下了頭,似乎不愿意認我,我也裝做不認識的樣子付了錢拿些走人。
聽人說,她叫唐瑾萱,名字很生僻,現在有許多人這樣給孩子起名字,害得我經常要查字典。瑾:美玉;萱:傳說中一種忘憂的草。有同學告訴我,唐瑾萱就是原來的小女生唐麗。看來,唐麗要徹底地忘卻過去,做城里一名快快樂樂的美人。我記得小學的時候,她父親從學校拉她回家,她死活不肯,嘴里說著:“我就要上大學做干干凈凈的城里人,我生來就是城里人!”人都是好愛面子,或者有虛榮心的,或大或小而已。唐麗不服輸,為做城里人一直奮斗抗爭。隨波逐流,我到了城里工作,卻越來越糊涂,電視里經常看到干干凈凈的城里人,有的話一出口,比村里的“糞坑”還要臭;倒是我想起了終南山下南山村里的山泉,香甜可口。
譬如說教書,我們一直口口聲聲喊“育人”,可天天考試,成績排名,奧數奧語奧英,給學生亂補,一線的老師都沒辦法了。
我的同學唐麗,也就是唐瑾萱,雖然補鞋,但十分干凈,鞋攤上看不到一絲灰塵。他找的老公叫穆大勇,是一位鋼廠工人,下了崗,老實人,在城中村里面販菜為生,雖租著不大的房子,一家人聚在一起,其樂融融。哪像我,買不起房子、車子,找不起女朋友,追求了多少年,理想灰飛煙滅;書中自有顏如玉,那是文人騙人、自慰的話。
每天,穆大勇一大早開著他冒著黑煙的機動三輪車進菜、賣菜;唐瑾萱送完穆穆上學,補鞋攤開張,過著普通人平凡的生活,這也算一道風景。我經常給同事、家長拉著臉皮“做廣告”,穆大勇那家菜攤的菜沒有打過農藥、新鮮,干凈;唐瑾萱的補鞋攤活做的扎實,價錢實惠、不坑人。
唐麗主動找我是為了她女兒穆穆上學的事情,可能也是萬不得已了。否則,她不會給我開口的,這個人就是要強,一根筋。我想都沒想答應下來了,教了十幾年書,我從沒給校長下過話,這次豁出去了。雖然校長給我了一個名額的面子,也收了“借讀費”,我還是要感謝他,滿足了我的一份虛榮心和成就感。當唐麗拿著一摞用皮筋扎起的皺皺巴巴的補鞋錢給我時,我拒絕了;
她硬塞給我時候,我掏出了不小心扔到了地上,她哭了,我眼淚在眼眶打了幾圈,硬是沒有流下來。
我有花一朵
長在我心中
真情真愛無人懂
遍地野草已占滿山坡
孤芳自賞最心痛
瞬間,我的耳旁隱約響起了這首熟悉的歌曲。
穆穆是一名非常可愛的小朋友。她扎著羊角辮,讓我想起了唐麗的身影;淺淺的酒窩,微微揚起,臉上經常掛著笑容。她經常來到學校很早,幫助同學打掃衛生。
《詩·大雅·文王》:“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穆穆,美也。”《荀子·大略》:“言語之美,穆穆皇皇。”穆穆的大意就是語言和形體盛美。可見,唐麗給自己起名唐瑾萱,給女兒起名穆穆,暗含了多少希望和期待。
知道穆穆出事,是周一的早晨。5月29日是周日,穆大勇開著三輪車拉上唐瑾萱、穆穆一家三口去南山村,讓孩子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便晚上進些菜,周一來買。
周一最堵車,上班的,上學的,趕場子一樣亂成一鍋粥。唐瑾萱、穆穆坐著穆大勇的三輪車上學,就在過十字的時候,一輛無牌照的拉土車迎面而來,他們被壓在了下面,只有穆大勇擦破了一點皮,唐瑾萱為救孩子先倒在地上當場死亡,穆穆被壓斷了一條腿。司機是一名無照駕駛的打工仔,沒有錢,連藥費都是好心人墊付的。
有學生見了這個場景,嚇得說不出話來。但是,穆穆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堅持讓同學給我捎來從山里采來的玫瑰花,說是給老師我“六一的禮物”。
這支玫瑰花,暗紅色,枝干上還有一層毛絨絨的小刺,花朵上撒著幾滴鮮血,深深地印在上面。
我是你的花你的玫瑰花
花兒香在春秋和冬夏
我愿陪著你海角和天涯
幸福的人一定等到愛的玫瑰花
善良的學生們都去看穆穆,還給捐款,都說她很堅強,還準備參加學校的運動會呢。我一直不敢都看她,唯恐看到她清澈見底的眼睛,無法告訴她殘酷的事實。任何的欺騙,最終都要水落石出。
玫瑰花的葬禮
埋葬關于你的回憶
感覺雙手麻痹
不能自已
已拉不住你
真的好美麗
司機無力賠償,入獄服刑。穆大勇也因無照駕駛三輪車故意傷人致死致傷而被判刑,念及孩子穆穆還小且受傷住院,取保候審,監外執行。
這支帶血的玫瑰花,依然很堅強地開放,幽香飄滿我的房間。我無言以對,突然冒出一句英文:“Reallygoodbeautiful
!”連我自己都吃驚,不知為什么。
2016年6月1日匆于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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