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幸運!正當我在烤人的太陽下奔波的時候,竟碰上了這幾輛拖水的軍車。我坐進打頭的汽車駕駛室后,司機打量了我一眼問:
“你到哪里去?”
“到部隊去,找給你們打井的地質隊。”
“搞水文地質的,到旱魔嶺來不帶水?在這里跑一天也見不到一滴水啊!司機順手遞給我一壺水,我接過來喝了幾口,開始還好,越喝越感到這水不僅發澀,而且還帶一點怪味,不禁皺了一下眉頭。司機微微一笑說:“水庫里的水,污染啦!”
汽車上了一個大坡。透過身后那塊玻璃窗,我望了望汽車上的大水罐,自然想起了出發采訪前了解到的一點“背景材料”:這個部隊來到旱魔嶺后,一直是吃堰塘里的水,到了旱季就用汽車到二十里外的水庫拖水,每天兩趟。想到這些,我禁不住問道:“為什么不早點打呢?”
“打過啦!先后打了三次,結果是幾個干窟窿。人家說,‘沒有含水層,打井白費工’,說得我心里發冷。”司機用蒲扇般的手抹了一把汗,笑冽冽地說:“這回把專斗旱魔的水龍王請來啦,嘿嘿……”他說著故意放低了聲音,使每句話都帶上幾分神秘的色彩。“今天我出車前,那位地質員石岱悄悄地跟我講,‘小翟師傅,到水庫拖水,你這是最后一趟啦!’聽她這么一說,我一下象掉進了蜜罐里……”
嗯?聽了司機的話,我心里“咯登”一下:石岱這個鬼丫頭怎么能這樣亂嚼舌頭?可是仔細一想,又覺得這種擔心是多余的。石岱參加工作后,接受了一段時間的地質培訓,便開始以山川為伍,在山野里摸爬滾打已經八年了,積累了豐富的找水經驗。據說來旱魔嶺后,她上上下下轉了十多圈了。由于她勤于鉆研,善于總結,走一步路留一個腳印,說一句話砸一個坑,所以被大家譽為“摸著石頭過河的人。”
當看到矗立在山腳下的鉆塔時,我便跳下車來,直奔鉆井工地。剛拐過山咀,迎面碰上了石岱。這位二十五歲的姑娘,有一副線條柔和的臉龐,俊美而質樸,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飽含著機敏和自信。她撲過來抓住我的肩膀,說:“不簡單!千里迢迢,準時到達,翅膀該累掉了吧……”
“我說水龍王,這口井有把握打出水來?”
“是生是熟,揭開鍋看;有水沒水,今天見分曉。”
聽到這句話,我心里有點發急:“你可是對人家打了保票的呀!”
石岱點我一指頭,“是怕完不成采訪任務,對吧?如果打不水來,你就發篇評論:《吹牛吹跑地下水,責問石岱該何罪》。咯咯咯……”說完笑起來。
“鬼丫頭,看來白叫你是——”
“現在可不是下河摸石頭,而是上山探水源。”石岱沖我揮一揮手里的地質錘,“我非把你心里的問號砸碎不可!回頭見。”
傍晚,石岱身披晚霞下了山,興沖沖地走進鉆機機場。她看到正在操作的三班長那油漬斑斑的工作服已被汗水濕透,忙遞給他一杯涼茶,說了聲“我來!”鉆工們勸她先休息一下,她說:“我要好好體察一下井下的情況,人家還沒有放心哩。”說完沖我扮了個鬼臉。
石岱神情專注地操作著鉆機,很快就“進入了角色”。在她這樣充滿幻想和期翼,色彩繽紛的年華;在這星光燦燦的夏夜,情思翩翩當是很自然的。但是,此時此刻,她卻把自己的思緒送到了百米深的井下,去逐動地下水的浪花,只把信心和希望留在臉上……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陣電話鈴聲喚醒,大隊政治處在電話里告訴我:石岱被上級領導機關樹為“三八紅旗手標兵”,并破格晉升為助理工程師。讓我在完成預定任務的同時,對石岱進行一次專訪。
我邁著輕快的步子,跑去向石岱報喜。當我走到房門口時才想起,她在機場守了一夜,可能現在睡得正香呢。我踮起腳從窗口朝屋里望了望,只見她正伏在燈下寫著什么。我輕輕推門進去,“啪”一下給她關了燈,拿過她寫得滿滿的一迭紙來一看,原來是一份技術總結:《從H1號井看旱魔嶺的水文地質條件》。啊,她又在用心血熔鑄一個新的堅實的腳印。
我望著石岱,她的雙眼織滿血絲,臉上卻依然容光煥發,顯露出一場大戰勝利后戰士所特有的輕松和興奮的神色。
“快出門看看,喜鵲在叫,大喜事!”
“你知道了?到底打出了清凌凌的水。”
“哎呀,那可就是三喜臨門啦!走,去看看。”
機場上早已圍滿了人,人們望著鉆孔中涌流出來的清亮亮的地下水,個個喜上眉梢,樂在心頭;有的捧起水喝著,細細品味著,好象喝的不是水,而是酒、是蜜。
司機小翟一碰到石岱就樂哈哈地說:“小石,你們呀,真神!一兩百來的地下有水,看得見?聽得到?這地下水里有一半是你的汗水哩。”石岱忙說:“你們用汽車拖水二十年如一日,龍王爺就是鐵石心腸,也該被感動啦!”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石岱把記錄員拉到一邊問:“水量有沒有什么變化?”
“流量很穩定,每天兩千噸。”
石岱找塊石頭坐下來,凝神地看著那猶如充滿生命的鉆孔,噴珠吐玉,汨汨涌流。她臉上的笑容更加甜蜜了,閃現著心靈的閃光,理想的浪花……
注:這篇散文是我與魏民老師1979年出差三八鉆機時,共同創作的。原載《問荊草》雜志1984年第1期。魏民,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原中國地質作家協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