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父親說過的謊言
兒時,只知道爸爸經常“出工”,一走就老長時間。小孩子不懂事鬧情緒,爸爸就把我親了又親,哄了又哄,最后許諾說,爸爸會給你捎好東西的!
思念和等待固然漫長,然而得到好東西的瞬間,心中的驚喜跟滿足無法言喻。好東西通常是我鐘愛的各類糕點,成套的小人書和連環畫,漂亮花裙子,來自新疆的葡萄干,甚至還有精致的紅色豬皮靴!因而我以為,爸爸去的遠方,一定比我們住的城市大得多得多,街市上熱鬧極了,什么都有。
那些捎來的好東西,最使我一見傾心并終生難忘的,是條波普風格的花裙子。時值盛夏午后,我跟伙伴們正在家屬院內的地基坑挖尋一種叫做“膠泥”的土塊,媽媽找來說,你爸回來了。我立馬爬出大坑,追著母親一溜煙兒跑回了家。好開心,這次爸爸捎來一條花裙子!細腰身,大裙擺,青蘋果領子,泡泡袖,橙黃藍綠的圓點點象多彩的陽光灑滿了全身。我已經七八歲,知道愛美啦,匆忙忙洗凈了手臉,迫不及待地套上;爸爸媽媽樂呵呵瞧著,都說,真漂亮呀。我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小心翼翼拎著裙擺跑回土坑前,對著伙伴大聲炫耀,“瞧啊,我爸捎來的花裙子!”小伙伴們抬起頭時都好像呆住了,只是大睜著艷羨的雙眼一動不動;哎!當時,我有多么洋洋得意而風光無限呢!
還有,爸爸從新疆捎回的那一大包葡萄干,每逢同學來家里玩,我總刻意顯擺地全拎出來跟大家分享。聽說是專門為我捎的美食,同學由衷地贊嘆,你爸對你可真好!
設若不是偶然的蛋糕發霉事件暴露了爸爸所有的謊言,我不知道他那一如既往的仿真表演打算持續到什么時候,到我有多大年齡。或許,他滿懷著對孩子的愛和愧疚,想當做久未陪伴的一種補償?而那時我已然在讀初中,清清楚楚地明白,爸爸是地質隊員,爸爸“出工”,大都去深山老林和人煙稀少、交通不便的地方,生活和工作條件異常艱苦,至少周圍不會有賣我所定義的好東西。為什么我竟將這已知的事實全然不顧且置若罔聞,依舊任性地期待期待,習慣于從容索取索取?總之那一回,打開爸爸捎來的果脯蛋糕,居然里面已經發霉。由于這個事情,聽到媽媽埋怨,說到家了干嘛在車站買呀。什么,這是在咱車站買的???追問之下,爸爸極不情愿地道出實情:因為忙工作,下車后才想起沒給我捎東西,趕緊在站內的流動車上買了這蛋糕;沒想到,唉!他搖著頭,懊惱不已。但我那時真是“哼哼好聰明”喲!眼珠一轉,我斷定爸爸沒有“老實交代”,不依不饒徹查下去。終于,媽媽替爸爸承認,之前捎來的好東西,也都是在家門口的煙酒鋪或百貨商店現買的;好像葡萄干當地農村倒有 ,可惜工期實在太緊抽不出閑暇,最終還是臨時抱佛腳,去了本市的食品店。
真相大白,爸爸顯得十分沮喪。少不更事的我卻咯咯發笑。我勾著他的脖子晃他的肩,笑他迂腐,把我仍當小小孩糊弄;好在最后,我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大度”和“寬容”:一是“既往不咎“,二是我已經長大,爸爸出工辛苦,就不要給我捎東西了,我在家會聽話,好好學習,想念爸爸。
但請原諒我青春年少單純無知!自負的我甚至將它當家庭趣事講給同學!而此刻,我的敘述不能自已,筆端涌現出厭棄自己的團團怒氣,蠢才!蠢才!蠢才!你那故作瀟灑的驕縱的心,忽略了爸爸濃濃的愛,浮夸得仿佛揮手一般,輕易就否定爸爸的謊言!
不過那件事后,有了我的表態,爸爸以后出工會輕松些,不用再費心給我“捎東西”啦。到我在地院讀大二時,爸爸已經調回機關研究室工作;仲春,他去北京出差有半個月,回來順道看我,這回可真真切切給我捎來了好東西:一雙白色運動鞋,一包奶香動物餅干;都是他親自到王府井買的。像兒時一樣,我立馬登上鞋子,歡歡喜喜地吃餅干。后來我送他坐公交到火車站,學校在一個村子里,坑坑洼洼的土路就得走半小時。我抱怨路長難走時,聽見爸爸說,這算什么,地質隊員踏遍萬水千山,最不怕就是走路啦。
揮手告別,凝望爸爸的背影,又想起那些年他曾經給我的真實謊言,瞬間被愛包圍,幸福指數爆棚,淚奔!
2016.5.29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