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 月
2016年11月15日夜晚,當那明鏡一般又大又圓的月亮如期照亮夜空的時候,我跑下樓去,興奮地用手機拍攝各種角度和視野的照片。就在三個月前,我的心情全是暗夜。
經過抽血、加強核磁共振,穿刺活檢等一系列驚心動魄的檢查和焦慮的等待,爸爸被確診為前列腺癌。我們一家的心情從忐忑、焦灼,一步步挨到了失落。幾年前,爸爸因大面積心肌梗死搶救及時才撿回半條命來,兩大重癥得在爸爸身上,如兩支毒箭扎在我的心上。閉上眼睛,我找不到一絲平靜,各種悲慘的幻境包圍著我,令我窒息。
當醫生的朋友為爸爸聯系了最好的專家趙主任,我們住進了當地最好的醫院。心情稍稍得到了放松。可是,術前檢查做下來,趙主任猶豫了,根治的手術需要全麻,心臟的功能太差,手術的風險太大,建議到專業的腫瘤醫院進行放射治療。這樣一來,治愈就沒有了希望。聽到這樣的宣判,爸爸和媽媽都沒有做聲,我們該何去何從。不行,必須想辦法,哪怕有一絲希望,我也要爸爸好好的陪著我,我們的家必須完整。通過極力地爭取,趙主任聯系了醫院心內科的王主任,同意先轉到心內科營養心臟,改善心功能,同時做進一步的檢查。兩位科主任當天就幫助辦理了轉科。曙光重現,我們一家再次看到了希望。
心內科的王主任,和趙主任一樣的年輕英俊、醫術精湛,但這跟他們的醫德比起來,都不算什么了。幾次三番,我擔心爸爸得不到重視想給他們表示心意,都遭到了直接拒絕。看到病房里那么多和爸爸一樣病情、來自遠方農村的病友對他們像自己家人一樣的依賴,我的顧慮徹底消散。很快,王主任找我談話,決定給爸爸做心臟造影,深入分析爸爸心臟血管的狀況。第二天一早,爸爸接受造影手術。當我在手術室門口見到包裹嚴實的王主任時,他已經為爸爸做完手術交給別的醫生處理,第一次見向來一臉嚴肅的他滿臉喜悅,告訴我他認為可以耐受前列腺癌根治手術,是手術就有風險,但是這個風險他認為是值得的。王主任的話,讓我感受到他的認真、慎重、希望和興奮。這股力量很快在我身上蔓延,在我們家每個人的心中洋溢。
一周以后,泌尿科通知我們轉科回去,趙主任還在外地參加學術交流會。護士告訴我,趙主任說既然可以耐受手術,造影恢復期一到就進行根治手術,不讓病人在醫院多耽誤一天,多交一天住院費。我的心里一股熱熱的東西流過。
9月7日,是爸爸手術的日子。爸爸和同室的楊大叔相伴迎來這一天,他們都是報經醫院批準接受重大手術的。盼著就要驅走病魔了,雖然經歷了一天一夜的空腹灌腸,兩個人還是興奮地相互打趣。我極力掩飾著內心的恐懼和不安,故作鎮定、有條不紊地按照醫生護士的安排完成需要準備的事項。在手術室外等候的六個小時既漫長又煎熬,突然手機響了,趙主任做完手術就在手術室里給我打來電話,興奮地通知我手術非常順利、非常成功。手術等候大廳里座無虛席,我忘記了當時自己是怎樣雀躍已釋放胸中積郁的了。當我平靜下來,大廳廣播通知我接病人,我直接隨著大夫護送爸爸從手術室進了重癥監護室。爸爸嘴里插著象鼻一樣的管子,嘴被膠布交叉封住,管子一頭是一個皮囊,醫生不住地捏著皮囊,氣體通過管子噗嗤噗嗤維持著爸爸胸部的起落,我一時數不清有多少管子從爸爸身體里通出來,更弄不懂他們分別發揮怎樣的作用。爸爸臉龐僵硬而蒼白,我腳步加快靠在平車旁跟爸爸說:“手術成功,爸,沒事了!”他絲毫沒有反應。我被擋在了重癥監護室的門外。
重癥監護室門口,一個不眠夜。第二天,爸爸已經醒了,醫生已經撤掉了呼吸機。醫生通知我接爸爸回了病房,我的心情再一次從暗夜回到了黎明。我首先認識了爸爸身上通出的各路管線,什么吸氧器、止疼棒、脂肪乳、膀胱沖洗、引流管、導尿管、心電監護、呼吸監測等等都記住,然后記下醫生護士的各種囑咐,開始忙活。爸爸腹部一共開了五個洞,真佩服趙主任的腦子和那雙手,這么復雜的局面他是怎么操控的啊!
護士不讓給爸爸吃飯喝水,可是插管導致的喉嚨受損,爸爸說話很是費力。傍晚,趙主任過來查看,讓我給爸爸喝點熱水和小米粥,不一會兒,爸爸通了氣。護士也因此不再教條,替爸爸高興。泌尿科的護士長是從急診科過來的,囑咐我千萬不要以為手術成功就萬事大吉了,一定謹慎照看,有問題及時跟醫護人員說。一有空她就跑來檢查爸爸的身體,幫爸爸翻身,護士們每天都把床掃的干干凈凈,為爸爸換上干凈的病號服和床單枕套。在醫護人員的精心照顧下,爸爸每天都有新的恢復。病房里常常是談笑風生。
9月15日,今年的中秋節注定要在醫院里度過了。值班醫生和護士長送來問候和囑咐,我買來月餅,病房里除了媽媽糖尿病不敢吃,大家一起吃月餅。不管怎樣,不論在哪,月亮還是圓的。
現在爸爸已經出院,每天可以和媽媽一起散散步,周末一家人出去聚個餐。11月的北方,城市開始供暖。得知今年11月15日夜晚的月亮是最大、最圓、最亮的,我們一家興奮不已。爸爸媽媽在陽臺欣賞,而我早沖到了街上。經歷了多少歲月鉛華,那一輪滿月還是那么圓、那么亮,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