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在自覺或不自覺想到一個村莊,那就是我生活了八年,記憶最深刻故鄉程樊村。即使每年回到她的身邊,多多少少記住她的變化,還是難掩相思之情,打電話的時候和村上人嘮叨個不停,生怕他們告訴我少了什么。
的確,當年青人一個個離開村莊,到外面闖蕩的時候,村莊開始變得安靜了。這其中也包括我,當年不管不顧竭盡全力地離開黃土地。我覺得這個村莊虧大了,她費了很大勁,可以說是傾盡所有喂養我長大能扛起镢,能在地里吆喝牲口犁地了,能真正為她創造財富的時候。我卻拍拍屁股,抖落掉衣服上的塵土,毅然決然地與程樊村告別了,到另外的地方操勞賣力。
經過二十多年,我再也無法真正走到這個村莊里了,雖然還有過節日的拜訪,但似乎我已經變成了客人,成了這個村莊的客人。我已經不會用锨鏟土、用鋤鋤地、吆喝黃牛、扶犁耕地、修剪果枝、采摘棉豆、采桑養蠶……我的手細皮嫩肉,鋤把會磨破我的手心。我的皮膚對豆過敏,皮膚會瘙癢。說來說去,我已經無法在村莊里生活了。就是我作為一個地質工作者,行走在高山大川江河湖泊,也無法走進這個村莊了。這對于我來說,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叛逃,而對于故鄉來說是一個虧本的買賣。
我對不起這個村莊。從那以后,這片土地上少了一個種地的人,少了一個守候它的人,有些土地因此荒蕪,有段水渠因此荒廢,有間房屋無人居住。村莊的路上少了一個人奔波,有些塵土將不被我揚起,一些去處因此荒寂。村里少了一個人的聲音,有些事將不能被提起,有些閑言碎語得不到傳遞,村莊變得寂寞無聲。這不能不說是村莊的一大損失。但另一方面,村莊少了一個吃飯的人,少了一個呼吸村莊空氣的人,少了一個喝村莊池塘水的人,少了一個惹是生非的人,少了一個喝酒喧嘩的人,村莊因此變得安靜和諧富有。
程樊村最直觀的反映就是生活在村子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或是生病殘疾的人。這可是我們的罪過啊,因為我們追求大的物質享受而拋棄了生養我們的故土。因為我們的狠心,不管不顧離開養育我們的村莊。
但我現在想,把掛在墻上生銹的鐵锨擦亮,把我的那頭老牛喂飽,把立在墻角的推車打滿氣,把門口的那眼老井疏淘清理,把嵐邊的棗樹剪枝嫁接……這一切的一切需要我的手心長滿老繭。
我記住村莊的風,因為這太熟悉不過了。多少年了,它都是這樣吹。把我從一個小孩吹成我有一副硬朗的身體,把我吹成了長發。我記住村莊的人,他們憨厚地迎著我,像親人一樣對待當時失魂落魄我。我無以報答,去毫不顧忌地離開了。我記住村莊的任何一個物件,它或多或少地給予我心靈的安慰。
我想念到這個村莊!
鄉音未改。無論我走在何地,我改不了我的鄉音。就是在另一個地方,我被迫模仿當地的口音,但我話語的底蘊依然是故鄉的話。老家的朋友坐在一起聊天,我不由自主說家鄉話。前段時間到太原出差,和高中同學坐在一起,閑談起來是濃郁的故鄉話,惹的幾位同事都聽不懂了。
我懷念家鄉的飯菜。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我尋找晉南的風味小吃,可那是何其少啊。只有在太原,在北京,我能在家鄉人的飯店大快朵頤。不過無論如何,這已經是足夠的了。誰讓自己當年不回頭地離開了那個村莊。
但內心的深處,故鄉是割舍不掉的。那個村莊一直是我心中的圣地。雖然多次徘徊猶豫,但是心中向往的地方。
故鄉是一個人的羞澀處,也是一個人最大的隱秘,總不愿在人們的面前炫耀出來。我總把故鄉藏在身后,單槍匹馬闖蕩過許多地方,孤獨的時候一個人靜靜想,慢慢回味。我在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走動生活、居住和工作,但總覺得那都不是我的,我的腳印沒有留在那里。
我曾把故鄉帶到了世界各地,甚至原始落后的非洲大陸。我向他們介紹中國的鄉村,其實描繪的藍本就是來自那個村莊。他們很羨慕我,問我那個村莊在海邊吧。我自豪地說不是,她就是中國的每一個地方,尤其是黃土高原上我心中定格的那一張水彩畫的村莊。
這些地方留不住我前行的腳步,但不由自主,在每一個春節來臨的時候,我都在向往回到那個村莊上去。
記得有一次,我到運城出差,然后還到了河津。從運城到河津,經過一個北景的鎮子,那離那個村莊就是二十多里的距離。我由于事忙,沒有折下去到那個村子看看,在那片土地上吸上幾口空氣。我想,那里的空氣帶著烈度的酒精,會把我醉倒在黃土地上的。我可以到村口看看那幾棵老柿子樹,它們是我心中那幅水彩畫右下角的點綴之筆,也是我的手最容易觸及的地方。最終沒有回去,過了一天我就隨同事一起去了陜西秦嶺南邊乾佑河邊的一個村子。
回來想想,后悔萬分。我對那個村子有些生分了嗎?還是我感到生活困窘而臉上沒有榮光不想回去呢?說實在話,內心是極度想回去的,幾次想求師父開車繞一下回村莊看看,哪怕是在村子中站一秒鐘也可以。
我是這個村莊長大的樹木,不管我的枝杈在陽光的照耀下延伸到哪里,枝條蔓過土墻,在別的地方開了花結了果,根還在程樊村。別的地方的風雨,不能把我怎樣。可以修剪我的枝條,可以砍掉我的枝椏,但無法觸及我的根。
想著想著,我莫名地開始流淚。什么時候,在這個村莊的喧囂中,能再融入我的聲音。哪怕就是村民歡愉的后面,家戲唱到末尾,抑或是在關院門那“吱呀”聲的前面。我不管村民是否在意到,只要它在村中飄蕩,已經足夠寬慰我的心。
我深愛著這個村莊。
2016年11月8日夜于成都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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