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伴
來源:作者:王桃珍時間:2013-06-06熱度:0次
此刻。一雙手,一雙典型的勞動人民的大手呈現在我的面前——手掌老繭橫生,手背青筋暴起,仿若一條條堆砌在烏黑的土地上蠕動的蚯蚓。這雙手與我日漸衰老的母親的手何其相似,無時不刻與麥穗稻谷息息相關,與碧綠菜畦息息相關,與屋頂炊煙息息相關——鋤禾,種地,割麥,打柴,喂豬,飼雞,洗衣,做飯,哺乳……擁有這雙滄桑大手的主人名叫月桂,一個有著三個孩子的母親,自愿守著兩畝三分地不肯離開山村半步的良家婦女。若不是她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還有她鼻尖上幾點生動的雀斑,我絕不會相信面前的這個憔悴不堪的女人便是那個當年因為美麗惹的禍,讓一些追求她的男孩們打群架差點兒進了監獄的我的兒時的漂亮伙伴。她的這雙曾是潔白無瑕的纖纖玉手挽著我一道上過學,做過游戲,跳過繩子,如今卻被時光的刀劍磨礪得如此慘不忍睹。
彼時。月桂和小銀相邀來小城看我,她們是我童年的伙伴,但看上去,我們似乎隔了一個時代。月桂不改本色,依然村姑打扮,長衣長袖,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與我一樣,土生土長,張口便是原汁原味的懷寧方言。小銀呢,穿戴時尚,比我愛國,頭發染成咱大中國人的膚色;也比我英雄,把一卷一卷的海浪頂在頭上。她還勇于創新,見面辭便將我們懷寧話創造成懷普話:鄙人現在在南京一家大公司任職,薪水有恩(你)的幾倍呢!晚上我請二位七(吃)飯。然后大手一揮:你們甭管貴不貴,想吃啥就七啥。儼然是一款姐的范兒。免費吃大餐,我和月桂可開心啦,瘋狂地將她抬起身來,朝空中拋擲。歡笑聲此起彼伏。我們仿佛重返到童年時代,快樂的,憂傷的,洶涌而至,昨日一一重現。
那時的我們喜歡一起上山打柴,一起拾麥穗,一起上學,一起跳田抓子玩游戲,一起擠一張床說悄悄話,一起偷過鄰居家的桃子和梔子花,還一起幫一個孤寡老人擔過水,收割油菜。記得那老人最喜歡的人還是我,經常把好吃的東西悄悄地塞進我的書包里,不讓月桂和小銀看見。可惜那老婆婆在我離開家鄉上學不久便去世了,否則我一定還會去看望她的。
我的印象:月桂溫婉,小家碧玉;小銀豪爽,大大咧咧。那時我們才上小學二年級。一次課外活動,我們正在操場上跳繩子,男同學黃毛突然拽下我手中的跳繩便跑,在學校附近的一個池塘邊停住,然后跳起雙腳,高舉右臂,將我的漂亮的跳繩像打水漂一樣給拋到水里去了。那可是我的在外地工作的父親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給我買的生日禮物啊!我痛哭流涕地要去向老師告狀,月桂趕忙拉住我,勸說著:算了算了,黃毛不是好惹的,我賠條繩子給你。小銀默然無聲,不知從哪弄來一根長竹篙,跑到池塘邊去打撈,撈不著,便呼啦一下脫了衣服,只穿了一條短褲,光著腳丫趟到水中,硬是把我的跳繩給撈了上來。聞訊趕來的老師非但沒表揚,反而狠狠地訓斥她:要是淹死了,學校可負不起這責任啊!小銀像是啥事也沒發生似的,滿不在乎地跑回家換衣服。
這天是周末,小銀帶我去河里捉泥鰍。河水清清,我們光著腳丫在小河里攆小魚小蝦,比那正在柳樹上扯著嗓子唱歌的麻雀還要快樂。突然小銀跑到我的面前,詭異地望了望我:看你眼睛那么紅,是不是要害眼睛了。我聽后,感覺不對,立馬還擊:你才紅眼呢?你一家人都紅眼,都害眼睛!小銀怒了,拍水而起,濺起的水花像是無數個透明的小蜜蜂紛紛朝我的身上迅疾襲來,讓我防不勝防,衣服立馬給打濕了。我的惱怒無以言說。回家肯定要遭奶奶批評了,因為這是我偷著戲水的證據。奶奶早有家規,玩別的可以,但絕不可以去河里戲水。因為村里有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瞞著父母去水庫里游泳,都被淹死了。
論輩分,我是小銀姑娘,個子卻比她矮。知道真要與小銀干起仗來,本姑娘絕不是她的對手,會吃大虧的。于是我悶聲不響地從小河里撿起幾塊鵝卵石,飛快地跑到小銀家的院子里,甩開臂膀,使勁朝她家屋頂擲去。這次鬧劇的結局——我被奶奶罰跪搓衣板,苦不堪言。尤其氣惱的是,眾伙伴圍觀,讓我顏面盡失。
自此,本姑娘再也不敢與小銀吵架,一爭高低了;自此,我知道了啥是刻骨銘心,啥是不打不相識,銘記快樂的,純真的童年。
昨日不再來。
(編輯: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