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沉思的谷子
來源:作者:王琳寶時間:2013-08-21熱度:0次
北方人對小米情有獨鐘,一日三餐不可或缺。它熬粥芳馨流溢,蒸飯四鄰飄香,而用其磨面蒸饃,格外溫潤甜軟,比玉米面更勝一籌。久而久之成為居家飲食的當家之糧。
我在骨子里對谷子充滿了崇敬。細小如芥的谷粒,帶著萬千年承傳的基因,無論肥沃或是瘠薄,都世代與人們相生相伴,滋潤著百姓平凡的生活。谷子須在每年麥收后趁墑搶茬播種,當其時,田野里一派忙碌景象。前邊拉耬人笑聲飛揚,后邊銅鈴叮當作響,老把式搖動裝滿種子的木耬,懷著夏日的激情,將農家對金秋的期冀播撒進故鄉的黃土地。大約一周,谷苗便萌芽而出,它們狀若小草,芽尖凝露,看似弱不禁風,卻用嬌小的身子堅韌地掃描出一行行生命的嫩綠,為麥收后的空曠田野續寫新的生機。
剔谷苗煞是辛苦。驕陽流火之日,正是農人剔苗除草之時。一方方莊稼地里,男女老少,或蹲或坐,脖子里搭一條汗濕的毛巾,約按一小鋤間距細心地剔留禾苗,同時還要拔除雜草,以便讓它們暴曬而死。等到谷子沒膝,還須及時中耕施肥。橫谷子更是細發活,鄉親們手握鋤頭,與苗壟成丁字型,小心翼翼地讓鋤頭從谷苗間穿過,以松土保墑、清除雜草。我曾無數次參加這樣的勞作,親眼看見父母和鄉親們揮汗如雨,視稗草如冤家,待谷禾勝兒女,在黃土地上用雙手精雕細刻,以祈歲足年豐。正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反復咀嚼兒時即能誦讀的唐詩《憫農》的意蘊。每每先如黃連在口,苦味寒涼縈繞于心底。繼而又若橄欖入喉,青青酸澀彌散于肺腑。如夢似幻中,仿佛哪些詩句排成一行行谷禾,飄若谷子地里的驅鳥草人,化為打谷場里的座座糧囤,幻作家中爐灶上的沸騰粥鍋,彌漫著醉人的芳香,與油燈一起溫暖著往昔歲月。
在所有的糧食作物里,恐怕只有谷子最謙卑自微了。它籽粒如芥,幼苗如草,青春匆匆,一生不過百日余。一俟揚花吐穗,恍如人到中年。稍頃秋風蕭瑟,葉黃稈老,儼然桑榆夕陽,身持碩穗而低頭不語。既沒有紅高粱的趾高氣揚,也沒有秋玉米的招搖過市。我徜徉過五月金色的麥浪,那些麥子們更像士兵,一行行昂首挺立,鋒芒畢露,似乎太過威武張揚。而成熟于金秋的谷子們,則隨和地搖曳于田壟間,一個個低頭沉思,渾如謙謙君子,令人敬仰有加。及至打谷場上,一任石磙碾壓,機器脫粒,以億萬顆微粒堆成燦燦金山,隨后或以谷實入倉廩,或以小米至萬家,以粥飯濟養黎民,生生不息,輪回往復,甘于奉獻,不思圖報……。
又是人間一輪秋,暫別市囂返故鄉。當我又一次融進谷子地的時候,眼前立刻浮現出父老鄉親們勤勞的身影,不由淚水盈眶,感慨系之。是啊,人雖身巨,然何與谷禾試比高?人雖頭碩,豈與谷粒夸智慧?浩浩宇宙,悠悠時空,人乃匆匆過客,渺如沙塵。惟有天慈地祥,山水相因,陰陽相合,五谷方生,人遂得養,萬世維續。涕零感恩之余,還是讓我們像秋谷那樣,低下自己的頭顱,伴著蟈蟈的奏鳴,和它們一起慨嘆日月如梭,參悟世理如禪,禮贊生活如歌!
(編輯:作家網)